何成局看了三息,抬头问:“陈爷要找这个人?”
“对。此人姓洪,叫洪文定,是天地会的余孽。”陈鹤年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年在京城犯了事,杀了三个官差,一路南逃到了广州。上头要活的,赏金一千两。死的也行,赏五百。何二当家在广州人头熟,手底下有上千号三教九流,帮我留意一下。有消息了,通知我一声。不需要你动手,只要消息准,银子一样给。”
一千两。何成局的心跳快了半拍,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用杯盖遮住自己的表情。当他放下酒杯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容。
“陈爷抬举了。春香楼就是个喝茶听曲的地方,手底下哪有上千号人。不过既然是官府的事,草民理应效力。有消息了一定通报。”
陈鹤年满意地点点头,收起画像,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搁在桌上,推给何成局:“这是定金。”
何成局收下银票送陈鹤年出门,站在门口目送三人走远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低头看着手里的银票。五十两是笔意外之财,但接这笔钱就等于接了一个麻烦。天地会的人不是善茬——那帮人反清复明杀官差,个个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陈鹤年十有八九是朝廷密探。给他当眼线,得罪的是天地会;不给他当眼线,得罪的是朝廷。
他把银票揣进怀里。不管怎么样,银子先收了再说。至于找不找人、怎么找,那是另一回事。他可以慢慢找,找上三五个月,然后把消息卖出去。在这期间,五十两已经在他兜里了。
接下来几天,何成局每天早上都去观音庙。不是每次都能遇到余姚姚——她毕竟是知府千金,不能天天出门。但每遇到一次,两人说话的时间就比上次长一些。
第二次见面隔了四天。余姚姚带了茶叶来,说是家里茶园新摘的雨前龙井,让何成局尝尝。何成局坐在庙前榕树下,用自带的茶壶泡了一壶,喝了一口,夸好茶。余姚姚笑得眉眼弯弯。
第三次见面又隔了六天。余姚姚带了自己画的扇面,上面画着观音庙的榕树,歪歪扭扭的,笔法稚嫩但透着一股认真的劲。何成局说画得好,余姚姚说你别骗我,我自己知道画得不好。何成局说画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余姚姚想了想,把扇子送给了他。
那天何成局回到小四合院,秦舒云正在院里誊写开销账目,抬头看见他手里的扇子,问从哪来的。何成局说朋友送的,进了屋把扇子放在枕头底下。晚上赵麦穗铺床时翻了出来,展开看了半天,说这画的是树还是妖怪。何成局从她手里把扇子抽回来,说妖怪,别碰。
到了六月末,何成局跟余姚姚已经见了八次面。
八次见面,他从没主动问过余姚姚任何关于余府的事。他只是在听。听余姚姚说她大哥余光倬准备秋闱,每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说她二哥余思诒又被她爹骂了,因为欠了一屁股赌债;说她娘去世得早,家里只有她一个女眷,闷得慌。她说这些话时语气轻松,像是在说别人家的趣事。但何成局听得出那种藏在轻松底下的孤独。
他也说了一些自己的事。说小时候在难民区长大的日子——当然,掐掉了最苦的部分。说从泥巴里刨食,从码头扛货,从人堆里挣扎活下来。说现在做点小生意,勉强糊口,五个妹妹每天吵吵闹闹。都是真话,只是没提邪修功法、梁方争斗、朝廷密探这些事。这些事不适合跟余姚姚说。
余姚姚听得眼圈发红。她说何公子你太不容易了。何成局笑着说习惯了,人活着谁容易。
七月初一,余姚姚又去了观音庙。
这次她没带茶叶也没带扇子。她带了本书——《诗经》。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本书,尤其是《关雎》那一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念这段时脸微微泛红,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树上的鸟。
何成局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安静地听着。夏日清晨的阳光透过榕树叶洒下来,在她发间跳跃。蝉声嘶鸣,空气里飘着观音庙里的檀香味。她念完抬起头,发现何成局正看着自己,耳根更红了,低下头去翻书页。
何成局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没有说。他只是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余姚姚打开一看,是一支素银簪子,簪头錾着一朵小小的莲花。不值什么钱,但做工精致,莲瓣层层叠叠,花蕊细如发丝。
余姚姚盯着簪子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何成局,眼眶里有光。何成局说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觉得你戴应该好看。余姚姚把簪子插在发间,问他好看吗。何成局说好看。
那天回府的马车上,丫鬟小翠偷偷问余姚姚,何公子是不是喜欢小姐。余姚姚红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