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铁海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抬起右手。月光下,他手上戴着一枚铁指环,指环上刻着佛山梁家的铁锤纹。他转动了一下指环,说:“我大哥梁铁山,被你打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现在伤好了,但留下了一个毛病——右手握不紧锤子了。梁家管事握不住锤子,就等于废了。他这辈子只能坐在账房里打算盘,再也不能进冶铁炉前。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何成局没有接话,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梁铁海继续说:“但老爷发了话,不准我动你。老爷说你现在是方家跟梁家之间的棋子,动你就是搅局。所以这半个月我一直在等——等你跟方家闹翻。今天方世宏气势汹汹地进春香楼,我在对面茶楼上看着。我以为他会跟你翻脸,结果他出来的时候比进去还高兴。我就知道,等下去没用了。所以我想通了一件事——我不杀你,也不打残你,只要你也接我一拳。不管你接不接得住,这一拳之后,我哥的事一笔勾销。”
何成局静了片刻,低声笑了:“梁队长做事,比梁铁山讲究。”
“你接不接?”
何成局答得干脆。他摆出一个防御的姿势,双脚八字站开,重心下沉,体内阴阳二气急速运转,六阶的功力全数灌入双臂。月光下,他的袖口无风自动,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暗红。
梁铁海深吸一口气,双脚猛然跺地。巷子里的石板地面炸裂,碎石飞溅。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朝何成局冲来,右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拳锋未至,拳风已经刮得何成局发丝后扬。
武者六阶巅峰。何成局在心里一瞬间判断出了梁铁海的功力——跟自己同阶,但功力积累更深厚,这一拳至少是十年功力。
他交叉双臂挡住胸口,双臂灌注阴阳二气,肌肉在瞬间绷紧如铁。梁铁海的拳头砸在他双臂交叉点上,发出一声沉闷如鼓的巨响。何成局整个人向后滑出两丈远,脚下的石板地面被鞋底磨出两道白痕,一直延伸到巷子中央才停住。他保持着格挡的姿势,双臂隐隐发麻,虎口震裂,一缕鲜血从掌心渗出,滴在石板上。
梁铁海站在原地,缓缓收回拳头,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转身朝巷子外走去。走了几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哥的事,一笔勾销。但梁家跟方家之间,你最好还是选一边。两边都不得罪的人,最后都是死得最惨的。你好自为之。”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何成局缓缓放下双臂,甩了甩发麻的手掌,低头看了看虎口上渗出的血迹,忽然笑了一声。
“这人还行。”他自言自语,“比他哥强。”
他转身推开院门,几个女人全挤在门后,脸色惨白。赵麦穗抄着擀面杖,周巧儿手里攥着一把菜刀,沈小荷握着烧火棍,秦舒云抱着一个小木箱——那是家里全部现银,随时准备跑路。何成局看了她们一圈,抹了把手上的血,露出一个笑来。
“散了散了。拳也接了,架也打了,人家都说不计较了还怕什么?舒云,给我打盆水洗洗手。麦穗,你刚才擀面杖举那么高是想砸谁?巧儿,把菜刀放下,今晚吃什么?”
周巧儿愣愣地说:“排骨汤。”
“还热吗?”
“应该还热……”
“那吃饭。”
厨房灶台,三个人互动修炼阴阳缠绵决,何成局添加木材,烈火越烧越旺,排骨汤,热气翻滚,火光照在周巧儿小脸通红,一深二浅呼吸吹着火炎,厨房温度一下子升上来,汗水又又又打湿衣服,广州天气晚上也热,周巧儿热得四肢无力,喝了一口水,走回房间休息。赵麦穗拿着勺子搅拌排骨汤锅,汤汁四溅,赵麦穗被烫的,嗯嗯唧唧的,何成局洗漱一翻,吃完排骨汤,顺着路继续房间内,何成局说道,“打完水怎么走了。”两个人躺下休息,秦舒云气呼呼说道,“能不能换一张,这木头床老是嘎叽嘎叽响。”
隔天一早,何成局天不亮就起了床。换了件深蓝短褐,袖口用布条扎紧,脚上穿了双厚底布鞋,腰间系着那条花里胡哨的布带——经秦舒云第三次修补后更花了。整个人看上去像个跑江湖的镖师,不像个青楼管事。
余思诒已经在巷口等着了,坐的不是轿子,是一辆骡车。车厢破旧,骡子瘦得肋骨可见,车夫是个老头,嘴里叼着旱烟,眯着眼睛打盹。余思诒穿着一件宝蓝色绸袍,坐在车上像一颗宝石掉进了泔水桶。
何成局看了这车半天才开口:“二公子,余府的轿子比这体面一百倍。”
余思诒得意洋洋:“就是故意弄辆破车,免得引人注目。我爹要是知道我跟你去佛山看打铁,非扒了我的皮不可。上车!”
何成局翻身上车,骡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柳花巷。出城后道路两旁的逃难人群明显比上个月稀疏了一些,窝棚也少了不少,大概是天气转暖,有人陆续回乡种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