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的厮杀、逃亡、布阵、守阵,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
不过片刻,她的呼吸便变得均匀而绵长,帐篷里也安静了下来。
可苏沁荷和林月瑶,却都没有睡着。
林月瑶躺在床铺上,睁眼望着帐篷顶。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的眼前,却不断闪过一幅幅清淅的画面——玄玉湖畔,他挡在她身前;竹屋门前,他风尘仆仆地赶来;营地之中,他单臂擎天,将那座遮天蔽日的岩山稳稳托住……
每一个画面里,都有他的身影。
她拼命想不去想,可思绪却不受控制,一个个“卢阳”自己蹦了出来,在脑海里翻涌,搅得她心绪难平。
另一张床铺上,苏沁荷也睁着眼睛。
她的脑海里,同样翻涌着与王晓的点点滴滴,只是多了一幅格外清淅的画面——她伸出手想要扶住脱力的王晓,却见林月瑶抢先一步。她的手僵在半空,迟疑了片刻,便想默默收回。
可林月瑶的另一只手,却轻轻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一同拉到了王晓身边。
那一刻,她的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说不清。
“苏姐姐,你也还没睡吗?”林月瑶的声音,从黑暗中轻轻传来。
“恩。”苏沁荷轻轻应了一声。
一问一答,便再无话语。
两人都沉默着,却都清楚,对方和自己一样,毫无睡意。
她们就那样安静地躺着,听着彼此轻浅的呼吸,听着帐篷外偶尔掠过的风声,直到困意终究压过了心头的纷乱,才沉沉睡去。
清晨,众人是被一阵爽朗的笑声惊醒的。
那笑声从营地外传来,豁达、通透,像山间清泉撞击岩石,又象长风穿过松林,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释然。
王晓猛地睁开眼,翻身冲出帐篷。
营地外,圆空站在熹微的晨光中。
他依旧穿着那身破碎的僧袍,怀里依旧抱着孙黑蕾。
可他的气质,却与昨日判若两人——昨日那股颓丧、死寂、凝固的气息,如冰雪遇春,消融殆尽,了无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明净与澄澈,仿佛被大雨洗过的天空,一尘不染。
海量的天地元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如百川归海,朝着他疯狂汇聚。
那些元气浓郁到肉眼可见,化作一道道淡金色的光芒,缠绕在他周身,将他笼罩其中。
佛光万道,从虚空中缓缓绽放。
金光之中,隐约可见一尊佛陀虚影,宝相庄严,双手合十。
那虚影只存在了一瞬,便如泡影般消散,可那瞬间绽放的光芒,却照亮了整片营地。
龙门神境。
圆空,破境了。
这不是临阵磨枪的侥幸,也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爆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从绝望的土壤里生根发芽的力量。
失去的痛,没有将他击垮,反而将他从执念中唤醒。
她定是希望他活着,希望他好好活着,带着她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所以,他站了起来,低下头,温柔地看着怀中的孙黑蕾。
她的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笑意,安详、满足,无憾。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尘土,动作轻柔得象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淅,如珠落玉盘,在晨光中散开: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世间万物,皆如梦幻泡影。
聚散离合,不过如露如电,转瞬即逝。
来时珍惜,去时放下。
他微微低头,在孙黑蕾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我要去与昨日的自己告个别。”他抬起头,看向围拢过来的众人,目光平静而坚定。
说完,他抱着孙黑蕾,转身离去。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众人围坐在营地中央,简单的早点和清水摆在地上。
其实到达龙门神境,就无需进食,可习惯大过了修为。
萧贺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他靠在一块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清水,却迟迟没有喝。
目光落在空地上,那里还残留着昨夜战斗的痕迹——碎石、血迹、焦痕,历历在目。
“对不起。”他忽然开口。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我……”萧贺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终究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