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阿强终于可敞开问林东山,刚才一连串的事情。
首先是对老梁的态度,阿强不理解林东山为什么要若无其事地陪他喝酒,也不理解为什么直接就说了找船匠的事。
他认为,老梁目前的情况,不应该为这件事操心。
林东山的情绪很平静,他看着无边的海洋,打了个比方。
“阿强,梁叔的内心,就象这片海,表面很平静,底下到底是怎么样的,你我都能猜到,对于一个病人来说,保持平静是最好的。”
“可是他已经这样了......”
林东山笑了笑,把自己的那套观点,尽量用通俗的方式和阿强说了一遍,阿强听了,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沉思了一会。
然后,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带着一点不确定,又问:
“那梁叔......是不是真的活不久了?”
林东山的手,微微捏紧船舷,水泥船的冰凉,沁入掌心。
“我想,他随时都可能......”
说完这句话,两人都陷入了冗长的沉默之中,只有海风在耳边呼呼的声音。
......
......
.....
回到疍民港后,林东山径直朝海发宫去。
刚到海发宫门口,林东山就看到阿柱在船庙里的侧窗旁边,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听到动静,阿柱吓得一下子转过身,神情显得有点慌张。
“阿柱叔,你在这里干什么。”林东山边问,边观察起阿柱。
“没,没什么。”阿柱说话有点虚,“我来拜拜,顺便,顺便看看海发宫哪里需要修。”
林东山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侧窗,笑了笑。“阿柱叔有心了,你没在上岸名单上签字,也能这么关心海发宫的翻新,海阿公都看在眼里的。”
阿柱看了一眼海阿公的塑象,手不自觉地藏到了身后。
“那是肯定的。”阿柱深吸了一口气,“怎么说,我也是疍民,我当然关心这件事。”
林东山点点头。
“刚好,我也要来查看海发宫的情况,阿柱叔,要不要一起?”
“不了!”阿柱应了一句,朝海发宫外走去,“我还要回去腌鱼。”
阿强看着阿柱的背影,回头对林东山说:“阿山,我怎么觉得阿柱叔怪怪的?”
林东山想了想,对阿强说:“这段时间,你有空的话,多盯着阿柱叔,我看这次翻新,估计得出点岔子。”
“出岔子?”阿强摸了摸后脑勺,一下子反应过来,“你是说,阿柱叔他可能会搞鬼?”
“说不定,以防万一吧。”林东山顿了顿,“上岸是大趋势,也是我们最重要的目标,要是不能成功上岸,你和我很可能一辈子都要困在海上了,我不能让这件事有任何的闪失。”
阿强看着林东山,再次露出了惊叹的表情。
“阿山,我觉得你......真的变了。”阿强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之前我以为你只会捞鱼,你现在看起来,真的象个船帮头了!”
“行了,你就少拍马屁了。”林东山被阿强说得笑起来,“快,帮我看看船的情况。”
林东山和阿强爬上海发宫的后舱顶。
船庙从外面看还结实,桐油刷得很亮,檐角雕的龙头完整无缺,香火熏了几十年的船板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包浆。
要是从这船旁边路过,乍一看,只会觉得这座庙还硬朗得很,再撑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但林东山记得,上辈子海发宫因为年久失修,在一个暴风雷雨天,生生地被一阵风刮倒后,不少地方都直接散架,露出里面被虫蚀的梁柱。
他把手粘贴一根侧柱,木头表面冰凉光滑,指尖按下去却酥了,木茬子像干掉的鱼鳞,一块一块往下掉。
他又沿着横梁一寸一寸摸过去,手感忽硬忽软。硬的还撑着,软的已经空了。
阿强趴在另一头,用指节敲柱子。
“这根实,这根也实,这根不对。阿山你听!”
他屈起指节又敲了两下,木头发出闷钝的咚咚声,这不是实木该有的脆响,像敲在空心鼓上。
“这里也是空的。”林东山把手从横梁上收回来,“这根也空了。还有这边,梁和柱的接缝,你过来看。”
阿强凑过去,睁大了眼睛,接缝处的榫头已经朽了,木头颜色从深褐褪成灰白,几道细密的裂缝从榫头一直延伸到梁身。
林东山用指甲轻轻一抠,抠下来一小块被虫蛀过的木屑,木屑断面爬着几条细如发丝的虫道,纵横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