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大多数人也都刚出海回来,每条连家船上都有人在理网、清点渔获。
林东山的舢板一贴近自家连家船,阿燕就从后舱钻了出来。
“阿哥,你们回来了!”
“阿爸,阿妈,医生怎么说?阿妈,你的肚子,有事吗?”
“没有没有!”林水生把曾阿妹扶到自家连家船上,又回头喊了一声林东山,“快上来。”
林东山看了一眼金丝眼镜两人,没有急着回去,而是让林水生先和曾阿妹回去,自己带着他们两人去找船帮头。
林水生站在船头瞥了一眼,没说话,转头钻进了舱内。
其馀人看到两个打扮干净的人从林东山的舢板下来,纷纷都看了过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朝他喊了一嗓子:
“呀,阿山,又带了两个大财主回来啊?这次又给你多少啊?”
林东山听得出来这话里是在挤兑他呢,他们虽然不知道自己还表得了多少赏金,但是偏偏是想象,比明晃晃地知道更让人抓心挠肺。
他也没把这些话放心上,倒是乐得被人惦记。
“嘿,这可不是我的财主,这是来带大家上岸的干事呢!”林东山高声应了一句,故意让港里的人都听见。
这话一说,大家手里的活儿都停了下来,前后的几艘船,都有人走出来,想看个究竟。
林东山带着两人,往海发宫的方向走,过了海发宫,再往前走两条连家船,就是船帮头朱老爷子的连家船了。
朱老爷子的连家船比别家大了足足一圈。
这是他海上纵横了数十年,攒下的这艘连家船,大家选他当金湾疍民港的船帮头,一来是他年纪最大,二来是他家船大,三来,则是因为他是最早一批来金湾港的疍民。
这个时候,船头正蹲着两个后生在理网,看到林东山带着两个岸上人走过来,手没停,眼光却停在了他旁边的两个陌生人上。
“阿山,回来了。”
“恩,刚回到,你阿爷在吗?”
一个后生朝后舱努了努嘴。
林东山回头让金丝眼镜二人在船头等着,自己钻进了后舱。
朱老爷子盘腿坐在船板上,面前摆着一只搪瓷缸,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茶。
他已经快八十了,脸上的褶子比林水生还深,但眼睛不混,在海上捞鱼这么多年,看谁都象是在看鱼标。
“阿山。”他没抬头,“你阿妈的病,怎么说?”
林东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朱老爷子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大夫说吃药,定期复查。”
“恩。”
朱老爷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你阿爸那个人,一辈子嘴硬,你阿妈呢,再累再难也是自己憋着,你当个大的,得多担着点咯。”
“……我知道。”
“外头那两个,什么人?”
“疍民管理委员会的。来说上岸地块的事。”
朱老爷子把搪瓷缸放下,抬起眼皮看了林东山一眼。
“上岸?你信他们?”朱老爷子撇了撇嘴。
“我信。”林东山没有想,直接回答了。
朱老爷子冷笑一下,又端起了搪瓷缸,自顾自地喝起茶来,没有要请人进来的意思。
朱老爷子就是这个性子,见过大风大浪,经历过清末、民国时期,他身上,有着比林水生还要顽固的旧社会习性。
“朱阿爷,现在是新时代了,疍民......”
“新时代?”朱老爷子无奈笑了一声,“无论是哪个时代,疍民的命运就注定离不开海。”
朱老爷子把搪瓷缸放下,缸底磕在船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太公,就是水生他阿爷,光绪年间生人。那时候疍民不准上岸,不准穿鞋,不准和岸上人通婚。岸上人叫我们‘疍家佬’,嫌我们脏,嫌我们晦气。你太公一辈子没上过岸,死在那条船上。”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搪瓷缸的边沿。
“民国了,说疍民也是国民,可以上岸了。你阿爷信了,带着一家人上了岸,在岸上搭了个棚子。结果呢?岸上人说我们抢他们的地,半夜把棚子烧了。你阿爷又回到船上,从此再也不提上岸两个字。”
他抬起眼皮,看着林东山。
“不是我不信他们,而是我们的命,注定了要一辈子在海上,和海阿公讨生活。”
林东山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朱老爷子船板上的茶渍,一圈一圈的,像退潮后留在滩涂上的纹路。
林东山心里是清楚的,一个经历过两次上岸失败的人,没那么轻易说服他,林东山也不没打算要说服他。
毕竟,从一开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