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蒙蒙亮。
西码头外那片洼地的水鬼房,比往常醒得早些。
力役们蹲在窝棚口,就着咸菜喝粥,眼睛却都瞟着引魂渡方向。
“听说了么?昨儿严管事带着牛石头,把鬼门渡给端了!”
“刘麻子栽了!魏豁嘴一条骼膊没了!”
“乖乖,严管事不是伤着么?”
“伤个屁!
你是没瞧见,昨儿后晌严管事从鬼门渡回来,走路带风,那眼神,亮得吓人!”
“张王两家也收到帖子了,今儿晌午,香火铺前摆酒!”
“摆酒?我看是摆阵!张家那铁臂,王家那瘸子,是好相与的?”
“难说————严管事这回,怕是真要跟外城那些地头蛇碰碰了。
“7
议论声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躁动。
力役们在这片洼地挤了多少年,夏天闷出痱子,冬天冻裂手脚。
谁不想住个干爽屋子?
可张王两家把着外城房屋,租金贵得咬手,还得看脸色。
严管事要真能替他们争一争————
不少力役端着粥碗的手,都紧了紧。
引魂渡木楼,东厢房。
严峥换了一身青布长衫。
斩阴刀用布裹了,背在身后。
铜镜里照了照,看不出昨夜刚经历过生死搏杀,修为大进。
马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份单子。
“阿峥,都安排妥了。香火铺前摆八仙桌三张,一主两副。
菜肴从聚阴楼定的,八凉八热,一汤两点心。
酒是忘川烧,够烈。”
严峥接过单子扫了眼:“让胡贵多备些矮凳,茶水。
今儿来的,恐怕不止张王两家。”
马爷眉头一皱:“你是说————”
“裴烈不会闲着。张王两家吃了亏,定会去找靠山。
其他三个码头的大管事,保不齐也会来捧场。”
严峥语气平淡,“正好,一并见了。”
马爷深吸口气:“东码头苗大膘,北码头吴老蛇,南码头钱串子————
这三人,跟章承禹生前都有勾连,没少从西码头捞好处。
裴烈若想搅局,必会撺掇他们。”
“来了更好。”
严峥将单子递还,“让他们看看,西码头如今谁做主。”
马爷见他气定神闲,心里也定了七八分,转身去安排。
辰时末,日头爬过江面,雾气散尽。
香火铺前那片空地,已收拾出来。
三张八仙桌成品字形摆开,主桌朝南,上首一张太师椅,铺着椅披。
两侧副桌各四张条凳。
胡贵带着几个力役,正往桌上摆碗筷杯碟。
都是粗瓷家什,但擦得铝亮。
另有十几个新提拔的护卫,穿着统一样式的灰布,腰挎短刀,分立四周。
虽不说话,但眼神机警,站得笔直。
码头上的力役,三三两两聚在远处,朝这边张望。
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巳时初。
江面上传来桨声。
一艘乌篷船靠了岸,下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黑胖汉子,满脸横肉,穿绸褂,手里转着两颗铁胆,哗啦作响。
正是东码头大管事,苗大膘。
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高一矮,都挎着刀。
苗大腰一下船,眼睛就眯起来,扫过香火铺前的阵仗。
“哟呵,马爷,严管事,好大的排场!”
他嗓门洪亮,“听说今儿摆酒,我老苗不请自来,讨杯水酒喝,不介意吧?”
马爷迎上前,抱拳笑道:“苗管事大驾光临,求之不得。请上坐。”
苗大膘也不客气,大喇喇走到副桌首位坐下,铁胆往桌上一搁。
“严管事呢?怎不见人?”
“稍后就到。”马爷道,“苗管事先用茶。”
话音未落,又一条船靠岸。
下来的是个精瘦老头,穿灰布长衫,手里拄着根乌木拐。
走路无声,眼睛细长,像条伺机而动的蛇。
北码头大管事,吴老蛇。
他身后只跟了一个青衣小厮,垂手低头。
吴老蛇先朝马爷点点头,又对苗大膘拱拱手,声音尖细:“苗兄来得早。”
“吴老哥也不晚。”苗大膘嘿嘿笑,“今儿这酒,怕是热闹。”
吴老蛇不接话,在苗大膘对面坐下,拐杖倚在腿边,闭目养神。
紧接着,南码头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