耙子,钩子,小车,一套套发下去。
力役们起初还有些畏手畏脚,毕竟北滩才死了人。
可孙长庚催得紧,工食又跟工效挂钩,不干不行。
于是滩上又热闹起来。
耙子挥舞,钩子甩动,小车来回。
工效确实上去了。
原本要干一天的活,半天就能干完。
可伤亡,也开始多了。
第二日,东滩有个力役使钩子,钩子的卡扣突然松了,钩头掉下来,砸断了脚骨。
第三日,南滩推小车的力役,车轮上的软木圈突然脱落,车子侧翻,压断了腿。
第四日,西滩又断了一把耙子,铁齿飞出去,擦过一个力役的脸,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没死人。
可伤了不少。
力役们开始怕了。
领器具的时候,手都在抖。
可不敢不领。
不领,就没工钱。
李九那队人还好,用的都是最早那批器具,没再出事。
可其他队的,一日比一日慌。
严峥带着巡江手巡查时,能看见那些力役眼里的恐惧。
他们使耙子的时候,不敢用力。
使钩子的时候,手抖得甩不准。
推小车的时候,走一步看三步,生怕轮子再掉。
工效又慢了下来。
孙长庚发了火。
他在码头上训话,声音大得半个码头都能听见。
“一个个都娇气了?受点伤就怕了?码头是干活的地方,不是养大爷的地方!
从今日起,哪个滩的工效再掉,头目连带受罚!”
力役们低着头,不敢吭声。
李九站在人群里,拳头攥得紧紧的。
严峥站在他旁边,能听见他牙关咬得咯吱响。
训完话,孙长庚把各滩头目叫到议事厅。
严峥也被叫去了。
厅里,孙长庚坐在上首,曹官爷站在一旁。
底下站着十几个头目,都是各滩管事的。
孙长庚扫了一圈,缓缓开口:“新器具推广,是码头的大事。
总舵那边已经来了话,说咱们西码头革新有力,要嘉奖。”
他顿了顿:“可这几日,工效不升反降。你们说说,怎么回事?”
头目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孙长庚点名:“李九,你说。”
李九抬起头:“孙管事,力役们是怕了。器具老出事,伤了人,他们不敢使劲。”
“怕?”
孙长庚冷笑,“怕就别吃饭。码头不养闲人。”
他看向其他头目:“你们呢?也是这个理由?”
头目们纷纷低头。
孙长庚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气。觉得我逼得太紧,觉得力役的命也是命。”
他转过身,眼神冷冽:“可你们想过没有?
码头上下几千号人,每天要吃饭,要发工食。
总舵每年拨下来的香火钱就那么多,不够分。
不想办法提工效,多挣点,大家喝西北风去?”
他走回案前,坐下:“新器具是死了人,是伤了人。可比起往年,伤亡少了吗?少了。
工效高了吗?高了。这就是进步。”
“你们要做的,不是在这儿怨天尤人,是回去好好督促手下人干活。
器具坏了,报上来,修。
人伤了,按规矩赔钱。可工效不能降。谁降,我就撤谁的职。”
他说得斩钉截铁。
头目们都不敢再说话。
严峥站在最后,看着孙长庚。
孙长庚也在看他。
“严峥,”孙长庚点名,“你是巡江掌旗,巡查各滩的时候,多留心。
若是发现有谁消极怠工,或者暗中捣乱,立刻报给我。”
严峥躬身:“是。”
散会后,头目们鱼贯而出。
李九走在最后,脚步沉得象灌了铅。
严峥跟上去,两人并肩走着。
“九哥。”
李九没应。
严峥又说:“孙管事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李九声音沙哑,“可我不能当没听见。”
他停下脚步,看向严峥:“阿峥,你知道我这几天晚上睡得着吗?
一闭眼,就是老陈脖子上那个血窟窿。
还有东滩那个断了腿的,西滩那个破了相的——他们都有家有口,往后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