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峥回头。
老头脸上都是汗,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
“孙管事那人,你惹不起。码头上死个把力役,不算事。
你非要刨根问底,倒楣的是你自己。”
严峥没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
老头说得对。
死个力役,在码头不算事。
他就算查清楚了,又能怎么样?
告到孙长庚那儿?孙长庚自己就是主使。
告到章承禹那儿?章承禹不会为了一个力役,动自己手下的小管事。
告到总舵?总舵更不会管。
力役的命,从来就不值钱。
严峥握紧拳头,又松开。
他想起几个画面。
老陈脖子上那个血窟窿。
李九红了的眼圈。
王墩子瘫在沙地上发抖的样子。
然后他转身,往码头走。
回到码头时,已是下午。
北滩那边又开工了。
死人的事好象没发生过,力役们该清草的清草,该运沙的运沙。
只是气氛有些沉。
没人说话,也没人笑。
李九蹲在滩边,盯着江面发呆。
严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问清楚了?”
李九没回头。
严峥说了经过。
李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孙管事知道吗?”
“知道。”
李九不笑了。
他抓起一把沙子,用力扔进江里。
“我就知道。”
沙子落进水里,却连个响都没有。
“阿峥,”李九转过头,眼睛红红的,“你说,咱们这些人,在那些人眼里,算什么?”
严峥没回答。
李九也不需要他回答。
“算牛马。算牲口。死了,拖去埋了,连张席子都不配用。”
他顿了顿,“老黄家里,我送了一贯香火钱过去。
他老娘接了钱,没哭,也没闹。就说了一句:“死了也好,少受点罪。”
严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李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
“行了,就这么着吧。”
李九说着,走回滩上,拿起一把新发的耙子,开始清草。
动作有些重,耙子齿扎进沙里,扯出一大团阴草。
严峥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也站起身,往巡江点卯的院子走。
院子里,孙长庚正在跟曹官爷说话。
见严峥进来,曹官爷招了招手。
“严峥,来得正好。孙管事正要去找你。”
严峥走过去:“管事有何吩咐?”
孙长庚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给他。
“这是新器具的推广章程。
从明日起,你带着巡江手,巡查各滩的时候,督促力役们按新法子干活。
若有偷懒懈迨的,记下来,报给我。”
严峥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
章程写得很细。
每个滩每日要清多少草,运多少沙,清什么淤,都定了数。
达不到的,扣工钱。
超过的,没赏。
嗯,赏罚分明。
“孙管事,”严峥合上册子,“北滩今日才出了事,是不是缓缓?”
“缓什么?”
孙长庚皱眉,“死个人就缓,那漕帮还开不开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我知道你小子心软。可码头有码头的规矩。
新器具是好东西,不能因为一点意外就否了。总舵那边还等着看成效呢。”
曹官爷在旁边接话:“严掌旗,孙管事也是为了码头好。
新器具推广开了,力役们省力,工效也高。这是双赢的事。”
严峥没再说什么,将册子揣进怀里。
“属下明白了。”语气有点冷。
孙长庚点点头:“去吧。好好干,我看好你。”
严峥转身出了院子。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孙长庚,曹官爷两个人,跟手下说话的声音。
“这批器具,再赶制一百套。要快。”
“是,我这就去吩咐。”
“还有,跟各滩的头目说清楚,谁敢怠工,严惩不贷。”
“明白。”
严峥加快脚步,离开了院子。
接下来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