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呼吸彻底乱了,粗重而急促。
胸膛剧烈起伏,心脏狂跳,象是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那些质问,象一把把刀子,剖开他的层层掩饰。
他想起前世的那个世界,那些被奉为圭臬的价值观。
解决问题,而不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与人为善,得饶人处且饶人。”
可在这里,在这阴世码头,那些道理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王扒皮克扣香火钱,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柳莺另攀高枝,是奔向更好。
林娘子窃取天赋,是给你的造化。
他们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不得已。
而他自己呢?
赵猛必须死,因为要扳倒赵管事。
黑皮必须疯,因为他身上的机缘,是严峥需要的。
王扒皮,柳莺,估尸,柳大年,瘦猴,麻竿————
这些人,似乎本不必那样死?
如果他更圆滑些,更隐忍些,更聪明些————
是不是可以有别的解决办法?
这个念头一起,好似堤坝裂开一道缝隙。
更多自我怀疑的思绪汹涌而入。
我错了吗?
我是不是————真的只是个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虚伪小人?
我有什么资格,去修那渡人共长的《长生诀》?
光雾剧烈翻腾。
那些影子在雾气中扭曲膨胀,声音汇聚成轰鸣。
“你不配!!!”
严峥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眉心那点凉意早已被燥热取代,头痛欲裂。
神魂象是被放在火上炙烤,又象是被无数只手撕扯。
走火入魔。
对面,马爷一直静静坐着,独眼紧盯着严峥。
看到严峥嘴角溢血,身体摇晃,他干瘦的手缓缓握紧了膝头的木棍。
他经历过一次。
眼睁睁看着儿子在问心关口心神失守,神魂受损。
那种无力感和恐惧,刻骨铭心。
现在,又要再来一次吗?
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独眼里有痛楚,也有决断。
不能再等了。
他微微吸气,体内散乱不堪的气息开始艰难凝聚。
手指缓缓抬起,指尖对准严峥的眉心。
虽然他自己也油尽灯枯,这一指下去,恐怕半条命就没了。
但,不能看着这小子步明远的后尘。
就在他指尖即将点出的刹那。
香炉里。
那柱宁神香燃烧殆尽的最后一小截,忽然爆出一簇幽蓝火星。
“啪!”
这一声格外清淅。
严峥濒临涣散的心神,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刺了一下。
就象在即将沉入无尽深渊前,脚底忽然碰到了一块石头。
不是救命的浮木,只是一块石头。
但足够了。
就着这一刹那的清明,一个有些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我请他们吃顿饭,喝壶酒————会不会就好?”
这个念头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
就象在惨烈厮杀的战场上,忽然有人问要不要先喝杯茶。
那些咆哮质问的心魔影子,似乎都因为这个念头卡顿了一瞬。
严峥自己也是一愣。
随即,一股明悟,伴随疲惫,从心底深处涌上来。
不会的。
请王扒皮吃饭,他依旧会克扣香火钱,因为那是规矩。
请柳莺喝酒,她依旧会奔向赵管事的床榻,因为那是更好的前程。
请林娘子,估尸,柳大年,瘦猴麻竿————都一样。
他们的路,和自己的路,从根子上就不同。
不是一顿饭,一壶酒能改变的。
那么,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呢?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无边的疲惫。
在这阴世码头,他自己象一条挣扎小鱼,随时可能被浪头拍碎,被大鱼吞掉。
自身尚且难保,何以渡人?
这些自我拷问的念头,在这一刻,渐渐沉淀下来。
他看见了自己。
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君子,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就是一个————不高不低,不好不坏的普通人。
会算计,会自保,有私心,也有那么一点点,不肯彻底熄灭的念头。
想活下去,想活得好一点,想让身边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