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陈雄,又看了看父母。
母亲的手指紧紧攥着围裙边,指节发白。
父亲站在那儿,背微微佝偻着,像被什么重物压着。
“公道。”林东说。
陈雄笑了:“那行。十万,年前结清。阿国,你看……”
“雄哥,”
父亲的声音发干,“十万……我一时真的凑不齐。能不能……过了年?过了年我想办法……”
“过了年?”
陈雄合上笔记本,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冷了,“阿国,这话你说了三年。每年都是‘过了年’,每年都没见钱。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走到饭桌边,低头看了看那盘卤鹅,伸手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味道不错。”
他点点头,抽了张纸巾擦手,“这样,我给你指条路。你现在这套老房子。抵押给我,我给你十五万,你还了债,还能剩五万过年。”
父亲猛地抬头:“这房子……那是我爸留下来的……”
“所以才值钱嘛。”陈雄靠回墙上,双手抱胸,“不然你告诉我,这十万,你去哪里变出来?”
客厅里死寂。
林东看着这一幕。
前世就是这样。
过年前,陈雄上门,说了十万。
父亲求情,母亲哭泣,最后谈成“先还五万”。
那五万,是父母卖掉家里所有东西,加之家里最后一点存款凑出来的。
然后就是正月,催得更紧。
房子最终没保住。
“雄叔。”林东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他走到陈雄面前,站得很直:“十万,我家现在拿不出。”
陈雄看着他,挑了挑眉:“那你说怎么办?”
“正月十五。”
林东说,“正月十五下午三点,十万现金,我送到你茶铺。”
陈雄笑了:“阿东,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十万,一个月?你去哪里挣?”
“这是我的事。”
林东看着他的眼睛,“雄叔只要回答,正月十五,行,还是不行。”
陈雄脸上的笑淡了。
他盯着林东看了很久,忽然问:“如果我说不行呢?”
“那今天雄叔这趟就白跑了。”
林东的声音依旧平稳,“房子,我家不会抵押。钱,今天也给不了。你只能等,等一个月后我送钱上门,或者等一个月后你再来收房子。”
这话里的意思,陈雄听懂了。
现在逼急了,林家大不了鱼死网破,房子贱卖也不一定轮到他。
等一个月,可能拿到十万现金,也可能拿到房子。
风险对等。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陈雄问。
林东他说“信不信由你,现在要钱没有,要命三条,不然就等一个月给你十万,或把房子给你。”
他说得太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陈雄盯着林东,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是真的笑。
“有意思。”
“阿国,你儿子……比你强。”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林东一眼。
“正月十五下午三点,我等你。”
他说,“阿东,这笔帐你,你们家可赖不掉。”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一片死寂。
母亲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父亲站在原地,看着林东,半天说不出话。
“爸,妈。”
林东走过去,把母亲扶到桌边,又给父亲拉开椅子,“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你……你……”
父亲指着他,手指在抖,“你怎么敢……你怎么能……”
“我不这么说,今天这关过不去。”
林东坐下,端起碗,“爸,妈,吃饭。”
父亲没动。
他看着儿子,看着这个一夜之间变得陌生的儿子,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良久,他走回桌边,坐下。
他拿起筷子,手还在抖,但夹起一块卤鹅,放进林东碗里。
“吃饭。”他说。
声音嘶哑。
林东端起碗。
饭已经凉了,卤鹅的油凝结成白色的脂。
但他吃得很香,一口一口,把整碗饭都吃完了。
母亲给他盛了一碗汤,汤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