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帝方才想起顾衍的那份文书。
他虽喜垂拱而治,但文书内展现的吏治问题实在太多,他还是准备令四大阁臣瞧一瞧,拟出一个解决之策。
……
半个时辰后。
李春芳、陈以勤、赵贞吉、张居正四大阁臣来到隆庆帝的面前。
隆庆帝令内侍将顾衍的文书以及王廷的补充说明奏疏递了过去,让他们轮流阅览。
片刻后,四人阅览完毕。
首辅李春芳率先开口道:“陛下,山东官场之状,实为旧疾,近三年来,天下吏治已渐有起色,民间秩序井然。这位顾御史选择密奏,实为顾全大局之表现。老臣以为,此事应缓缓图之。臣请陛下密谕山东巡抚,令其增峻巡察力度,若再有大问题,则严惩不怠!”
“臣附议!”一旁的陈以勤拱手说道。
李春芳与陈以勤都以仁厚着称,行事较为保守,做任何事情都喜:缓缓图之。
他们看到这种写满罪状的文书之所以不惊讶,是因他们经历过吏治更为不堪的嘉靖后期。
除非流民聚众造反、打砸官府,否则在他们眼里都不算大事。
这时,入阁最晚、年龄最长的赵贞吉站了出来。
“陛下,老臣以为,此虽旧疾,然山东吏治崩坏到此等程度,内阁未有丝毫察觉,实乃内阁之失也,臣等四人有罪,伏乞陛下惩罚!”
赵贞吉重重拱手。
听到此话,李春芳、陈以勤,还有站在最末尾、长须至腹的张居正都想踹赵贞吉一脚。
赵贞吉入阁最晚,若论有罪,罪也是最轻。
此话,表面是让内阁替皇帝背锅,实则是暗指李春芳与陈以勤失职无能。
赵贞吉今年六十有一,长李春芳、陈以勤三岁,长张居正十六岁,虽是最后入阁,但却总以大辈自居,甚是专横,一心想再进一步,成为首辅。
御座上,隆庆帝的脸上则露出一抹璨烂的笑容。
他非常满意三位阁臣的回答。
他询问此事,并非想要彻底解决此事,而是图个心安。
“缓缓图之”四个字,直接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赵贞吉之言,更是让他开心。
天下出了问题,自然是内阁之罪,而非他这个皇帝的过错。
“赵卿言重了,四位阁臣日常的辛劳,朕是清楚的!”
说罢,隆庆皇帝看向张居正,问道:“张先生,你如何看?”
隆庆皇帝对四位阁臣的称呼很不一样。
称德高望重的李春芳为李阁老,称他的旧日讲官与拥护他的陈以勤为先生,称关系远一些的赵贞吉为赵卿,称曾为裕王府讲官的张居正为张先生。
张居正出列拱手道:“禀陛下,吏治问题确非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理应缓缓图之。”
张居正并未提出朝廷应开启大刀阔斧的改革建议。
他知提而无用。
当下站在他前面的三位,都非改革之臣,他唯有在朝堂拥有更多话语权时,提出改革之策才有用。
此刻,他将“顾衍”这个名字已记在心里。
朝内百官,这是他发现的唯一一个主张新政变革的官员,且此人有勇有谋,不傻谏、死谏,值得重用。
听张居正如此说,隆庆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依李阁老之言,由内阁拟旨,密谕山东巡抚加强巡察力度。另外,此事就不外传了,四位日后要多多留意山东承宣布政司的情况。”隆庆帝将御案上的文书,扔到一旁。
一旁的内侍立即会意,此乃销毁此文书的意思。
“臣遵旨!”
四大阁臣齐齐拱手,然后有序退出乾清宫东暖阁。
在顾衍眼里唯有新政改革且至少历经数年才能解决的顽疾,在此刻隆庆皇帝的眼里已经被解决。
……
九月初六,近四更天。
甚冷。
顾衍身穿七品官服出现在午门外。
当下的常朝朝会是逢三、六、九举行(即初三、十三、二十三等),每月九次。
在京文官五品以上,武官三品以上,外加科道官、翰林官、五府六部的奏事官、负责常朝的礼仪官等都必须参加。
咚!咚!咚!
近五更天,随着午门城楼上的鼓声响起,城门开启。
官员们依照品级整队,在三次响鼓后,分别从左右掖门入宫,过金水桥,来到皇极门下。
顾衍今日作为纠仪御史(即人形摄象头)走在后面,然后在丹墀(皇极门下涂有朱色涂饰的空地)东侧止步。
很快,隆庆皇帝来到皇极门下入座,百官齐齐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