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一众御史的质疑,王廷早有准备。
他命书吏将顾衍的造报册展开,令一众过来讨说法的御史们阅览后再说话。
片刻后,御史们阅览完了顾衍的造报册。
“接济孤寡?考察开荒?堂堂御史,巡按一年竟全做这等鸡毛蒜皮之事,实为姑负圣恩!”
“这……这……这不是走偏门吗?惮于官吏而不敢谏,只做民生之事,多有何用?”
“堂翁,若依这个标准评定等级,那日后所有巡按御史恐怕都能留院或擢升了!”
……
御史们各个情绪激动,甚是不满。
左都御史王廷稳坐前堂,轻轻捋须,慢慢喝茶,待众御史不再吵闹,方缓缓站起,开了口。
“本院将山东道监察御史顾衍之造报册评定为‘平常’,理由有三。”
“其一,此造报册上汇禀之事虽多为民生,但一年之内做出此等规模,也是不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听到此话,御史们纷纷撇嘴。
“其二,陛下点头,认为他可以留院。”
听到此话,御史们先是惊讶,觉得意外,而后挺起胸膛,抬起下巴。
如同一群进入战斗状态的红冠大公鸡。
在他们眼里,只要不合规矩,皇帝点头也没用。
他们做的就是让皇帝收回成命的事情,虽然经常失败,但失败也能博取“敢谏”之名。
王廷环顾四周。
“其三,顾御史巡按山东一年,无索常例,你们谁能做到?”
无索常例。
听到这四个字,御史们都有些傻眼。
“堂翁,这……这……不可能吧?”
王廷冷哼一声,道:“你们做不到不代表别人做不到,你们巡按地方归京,敢在造报册上写下‘无索常例’四个字吗?
御史们连忙拿起造报册,翻到末尾才发现了这四个字。
他们还真不敢写。
王廷也是从乾清宫出来后又阅造报册,才发现这四个字,然后专门唤顾衍确定,才知顾衍巡按一年,没有索要地方一文常例钱。
所谓常例,就是官员们的灰色收入。
大明官员常发牢骚:自古官俸之薄,未有若大明者。
目前,正七品监察御史的岁禄为九十石,折银约二十七两,朝廷还会发放一些不值钱的宝钞,加起来,年俸也超不过三十两银。
要知,京师的一些小商小贩,诸如卖油郎、屠夫之类,一年都能赚二十两银以上。
在京郊诸县,一个五口之家要想维持温饱并保障基本的人情往来,一年都至少需要二十两银。
而一名京师低品级官员,需要养家人、雇仆人、租马车、买衣买鞋讲排场,吃喝宴请同乡同年,逢年过节孝敬上官,为自己的仕途铺路。
一年的花销,少说也要数百两,俸禄根本不够用。
于是,常例钱大行其道,逐渐变成了官场潜规则,也被朝廷默许。
一名巡按御史在地方巡察盐引买卖,每一百两盐引银能获一两银;监督催收地方赋税,每一甲可得银一两;另外像举荐官员、视察农桑、审核刑案等,都有固定的常例钱。
明码标价,无须伸手,这个钱就能掉到口袋里。
一年下来,一名巡按御史至少能额外得一千两银。
若是一些胆大心细的巡按御史,一年能拿五千两,甚至上万两白银。
正所谓:你不拿,我不拿,你让上官怎么拿?
当常例钱遍布整个大明官场,也就被所有人默认是正确行为了。
至于朝廷每年处理的罪名为“贪污受贿”的官员,多是因内斗失败所致,主罪绝非贪污。
还有一些刚入仕任闲职的官员,常例钱少,便选择借京债上下打点,然后再用常例还钱,这样的官,心中装得怎么可能是江山社稷。
……
有语云:当一只白天鹅站在一群乌鸦群里,白就成了它的原罪。
目前顾衍这种行为,就被诸多官员视为涌入官场的“歪风邪气”。
除顾衍外。
整个大明拒收常例的官员只有一位。
那就是当下巡抚应天十府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海瑞。
顾衍只是无索常例,自己不收,但不管别人。
而海瑞则是主张革除常例,他不收,也禁止下面的官员胥吏收。
这使得他麾下的一众官吏杂役纷纷辞职。
海瑞一边招人,一边身兼多职,为了生计还在官署后院种粮、种菜,显得非常另类。
这时,有御史看向王廷,躬身拱手。
“堂翁,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