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倒是很淡定。
他挪了挪位置,给诺亚腾出一块还算干净的稻草——虽然“还算干净”这个评价本身就很勉强——等他躺好后,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别嫌脏。”
伊恩说。
“总比没有强。谢了。”
那人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
伊恩是个吟游诗人,今年四十二岁。
他多少也算个贵族,不过是金鹰联盟的贵族,那里的贵族和资本家是同义词,有钱谁都能当贵族,廉价的很。
但伊恩没多少钱,伊恩是个吟游诗人。
他在金鹰联盟没有领地——事实上很多贵族都已经没有领地了,金鹰联盟土地比人重要得多,小贵族可能有钱,但有地不太可能。
所以他来到了蒂埃里,打算一展拳脚。
伊恩是监狱里唯一一个没钱打点却穿着丝绸衬衫的人,这是因为他坚信他的祖国会通过外交手段捞他出去,但近日来的乌洛斯特人的种种暴行让他心里愈发没底,他也就越恨乌洛斯特人。
他越恨乌洛斯特人,就越敬佩眼前这个人。
“说真的。”
伊恩的声音突然正经起来,没有了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儿。
“大叔我活了四十三年,见过不少人。冒险者、佣兵、亡命徒、自以为是的贵族少爷……各种各样的人,都见过。”
“但像小哥你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什么意思呀?”
女孩小声问。
“意思就是——小哥你是最英雄的那个。”
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之情。
“英雄?”
老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声音不大,与其说是不屑,更象是某种复杂的感慨。
他惯常是敌视英雄主义的,但无可否认,一个活生生的英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那种心理上的震撼感和带来的安全感,总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女孩没有接伊恩的茬,她只是看着诺亚那张脸。
虽然被打得青紫,虽然沾满了血污,但那个轮廓,那个五官……
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是在酒馆的客人里吗?
“那个……”
她鼓起勇气开口。
“你是做了什么才被抓进来的呀?”
没有回答。
那人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睡着了。”
伊恩轻声说。
“让他睡吧。”
老人也压低了声音。
“睡着了好,不痛。”
三人沉默下来,各自想着心事。
火把的光在走廊尽头一跳一跳的,把铁栅栏的影子投在地上,恍若幽灵。
伊恩觉得自己有必要活跃一下气氛,这是自己作为伊恩的使命。
于是他便开口道:
“老伯,你是为啥被抓进来的啊?”
“我?”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高高的排气窗。
那里,最后一丝阳光正拼命地挤进来,照在老人脸上。
他的眼神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把锁着的手举过头顶,对着那个方向行了一个郑重其事的臣子礼。
单膝跪地,左手按胸,标准得象是教科书里走出来的一样。
“我是进谏被抓的。”
他眼睛狂热地看着窗户下透出的唯一一点光源,喃喃自语:
“君王,是国家的主人。所以责任重大。”
“如果国家衰弱,那就是君王没有负起责任。”
“我蒙受国恩,既不会、也不想说假话。好的就是好的,坏的就是坏的。不会有一丝隐瞒。”
“如今老国王身体衰弱,公主您实质上已经是天下的主人了。您的作风是好的——您有爱护民众的品德,为人也温和谦逊。但缺点在于,没有把自己从公主的位置上转变过来。”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
“有许多重要的政务都被眈误了。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危险。假设我看不到这种危险,一味阿腴奉承,国家就会有倾复的危机。”
“殿下您立志有所作为,这是好的。但您把您的英明用在了错误的地方。”
老人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
“您期望一个破落户家的小子来替您担任天下的责任。殿下有四大世家、八大贵胄帮扶,这都是您立国的根本。您却要将期望寄托在一个不知所谓的素人身上,导致您忠实的臣子们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