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四章 元旦夜,枪声骤起
    1944年的元旦夜,上海百乐门舞厅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爵士乐队卖力地吹奏着《夜来香》,萨克斯风的声音慵懒而挑逗,像一只猫在丝绒上打滚。彩色射灯把整个舞池搅成了流动的调色盘,旗袍和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细碎的节奏,香水味、酒味、烟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让人昏昏欲睡的网。

    陈默坐在二楼靠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没气的苏打水。

    他在等人。

    舞池中央,一个穿银色亮片裙的舞女正转着圈,裙摆飞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男人们鼓掌叫好,女人们咬着耳朵交换嫉妒的眼神。这地方每天都是这副光景——醉生梦死,好像战争从来没发生过。

    但陈默知道,战争不仅发生过,而且远没结束。

    “先生,一个人?”

    一个烫着波浪卷发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身上浓烈的香水味差点让他打喷嚏。

    “等人。”他头都没抬。

    女人识趣地走了,临走还不忘丢下一句“扫兴”。陈默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目光扫向舞厅大门。

    八点二十五分。

    老吴迟到了五分钟。这在过去两年里从没发生过。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的老习惯,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他强迫自己停下来,把手放回膝盖上。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不能给藏在暗处的人留下任何把柄。

    八点三十分。

    楼梯口出现了一个穿灰色长袍的身影。

    老吴。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走路的样子没变——微微佝偻着背,脚步不紧不慢,像一个普通的来找乐子的中年商人。

    陈默站起身,朝老吴点了点头。

    老吴走过来坐下,把一顶旧礼帽搁在桌上。服务生过来问喝什么,他摆摆手:“不用,坐一会儿就走。”

    等服务生走远了,老吴才开口。

    “怎么选这么个地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元旦夜,这里人多眼杂,反而好说话。”陈默把苏打水推到一边,凑近了一些,“东西呢?”

    老吴从长袍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火柴盒,推过桌面。那是个普通的“美丽牌”火柴盒,红绿相间的图案,街上随处都能买到。

    陈默接过来,拇指在火柴盒底部摩挲了一下。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凸起——微缩胶卷就藏在火柴盒的夹层里。

    “日军最近从关东军那边调了一批特工过来,”老吴的声音又低了几分,“领头的叫山本纯一郎,是个狠角色。你要小心。”

    “山本?”陈默皱了皱眉,“没听说过。”

    “大本营直接派来的,76号那边都不知情。”老吴咳嗽了一声,“他们这次的目标——”

    话没说完。

    陈默余光里突然闪过一道亮光,直觉像一根针似的扎进后脑勺。他猛地抬头,正好看见二楼对面的包厢里,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往这边看。

    那人的目光像刀片,薄而冷。

    两人对视了不到半秒,那人就转身消失在包厢门后。

    陈默的心猛地往下沉。

    “老吴,”他的声音压得只有气流,“我们被盯上了。”

    老吴脸色一变,下意识想回头,被陈默一把按住肩膀:“别回头。自然一点,站起来,跟我走。”

    两人几乎是同时起身的。

    陈默把火柴盒攥进掌心,顺势塞进裤袋。老吴抓起礼帽戴在头上,两个人并肩往楼梯口走去,步子不急不慢,像是两个准备换个地方继续聊天的朋友。

    舞池里的音乐还在响,一个穿白西装的男歌手正用沙哑的嗓子唱着什么。人群挤来挤去,笑声和碰杯声混成一片嘈杂。

    就在他们走到楼梯口的那一瞬间——

    “砰!”

    枪声。

    不是爆竹,不是香槟瓶塞。那种闷响,像有人用铁锤砸在厚棉被上,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回音。

    陈默几乎是本能地一矮身,拉着老吴往栏杆下蹲。

    舞池炸了锅。

    尖叫声、哭喊声、桌椅翻倒的声音、酒杯碎裂的声音,全搅在一起。人群像受惊的鱼群一样四散奔逃,高跟鞋踩掉了,礼帽飞了,有人被推倒在地,又被人群踩过去。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走廊上,至少冒出七八个黑衣人,手里都举着枪。为首的那个正是刚才和他对视的黑西装,他的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走!”陈默拽着老吴从楼梯侧面翻了下去。

    两个人跌进一楼的人群里,淹没在四散奔逃的人海中。陈默拉着老吴往侧门方向挤,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日语的呼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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