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三章 雪宁的理解
    安全屋的灯泡又坏了一只。

    陈默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只有墙角那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整个房间塞进一种半明半暗的暧昧里。沈雪宁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翻书。

    “回来了?”

    “嗯。”

    陈默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想去厨房倒水,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桌上那本书的书页根本没动过——她坐了多久,那页就停了多久。

    她在等他。

    “今天去哪儿了?”沈雪宁合上书,声音很淡,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跑马场。”

    “和那个报务员?”

    陈默没吭声,算是默认。他倒了杯水靠在厨房门框上喝,目光落在地板上的一道裂缝上,从门口延伸到窗根,像一条干涸的河。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涨潮。

    这种沉默最近越来越常见了。从组织上批准他接近林曼春的那天起,沈雪宁就开始变得安静。不是生气的那种安静,也不是冷战——她照样给他热饭,照样帮他整理情报,照样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

    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在他回来时笑着说“饿了吧”。

    这种安静比任何质问都让人喘不过气。

    “雪宁——”

    “陈默。”她突然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我想跟你说件事。”

    陈默放下水杯,走过来坐到她对面。

    台灯的光正好打在沈雪宁的半边脸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没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处虚空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我知道你最近在做什么。”她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掂量过,“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陈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什么呢?说“这是组织安排”?说“我和她什么都没发生”?这些话翻来覆去在肚子里滚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你不用解释。”沈雪宁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想听那些。”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一刻陈默发现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那种红像是忍了很久、憋了很久、把所有情绪都压到心底后留下的一点痕迹。她不是不难过,她只是选择不让难过占据上风。

    “陈默,我知道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沈雪宁的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让她难受的事。

    “你是我的上线,我是你的联络员。我们住在一起,是为了工作方便。”她顿了一下,“但这三年——从延安到上海,从1942到1945——我天天和你待在一个屋檐下,你觉得我能做到……什么都不想吗?”

    陈默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他不是瞎子,也不是木头。每次他受伤回来,沈雪宁一边骂他“不要命了”一边给他包扎时眼里的心疼;每次他熬夜分析情报,她悄悄把热茶放在桌角又悄悄离开时的背影;每次他从外面执行任务回来,她开门时那一瞬间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都看在眼里。

    只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人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所以我想告诉你,”沈雪宁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咽回肚子里,“我理解。我理解这一切。”

    那盏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之间,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别有负担。”沈雪宁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该做什么就去做。和那个女人……该怎么处就怎么处。我不会拖你后腿。”

    陈默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他想起七年前在延安,第一次见到沈雪宁的样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列宁装,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站在窑洞门口等他。那天的太阳很大,她的笑容也很大,大得让人觉得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七年了。

    七年里他们聚少离多,五年里她从一个会为了一束野花高兴半天的姑娘,变成了现在这个坐在昏暗灯光下、平静地告诉他“你和别的女人约会我能理解”的女人。

    战争把所有人都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雪宁——”

    “别说了。”沈雪宁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你再说什么安慰我的话,我怕我就绷不住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陈默,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什么。我们不是夫妻,我没权利吃醋,没权利拦着你。”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是——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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