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五章 牺牲的同志
    消息是小董送来的。

    傍晚的时候,天刚擦黑,他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陈默拉开门,看见这孩子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

    “陈哥——”

    “进来说。”

    小董进来,站在屋中间,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陈默看着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说。”

    “那个点——”小董的声音抖得厉害,“那个点里,还有人。”

    陈默愣住了。

    “什么人?”

    “一个交通员。”小董低着头,不敢看他,“上个月刚撤下来的,在苏北受了伤,组织安排他回沪上养伤。临时在那个点住了几天,本来说好前天转移的,结果——”

    他没说完。

    但也不用说完。

    陈默听懂了。

    前天。

    伊本新一的人冲进那个联络点的日子。

    那个交通员,还在里面。

    陈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还没亮,屋里暗得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小董的身影,缩在墙角,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他叫什么?”

    “周——”小董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周德胜。大家都叫他老周。”

    老周。

    陈默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老周。

    他师父也叫老周。

    那个死在审讯室里、眼睛都没闭上的人,也叫老周。

    “多大年纪?”

    “四十出头。”小董说,“原来是拉黄包车的,后来受了伤,组织上让他回来养伤——”

    “伤哪了?”

    “腿。”小董说,“一条腿瘸了,跑不快。”

    跑不快。

    陈默闭上眼睛。

    跑不快的人,落在伊本新一手里。

    他想起那间审讯室。想起墙上的那些东西。想起地上永远洗不掉的血迹。

    想起老周——他师父老周——死的时候那张脸。

    “陈哥?”小董的声音小心翼翼的,“您没事吧?”

    陈默睁开眼。

    “没事。”他说,“你走吧。”

    “可是——”

    “走。”

    小董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默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门关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陈默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久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见屋里的轮廓。桌子的轮廓,椅子的轮廓,床的轮廓。

    他走到桌边,坐下。

    手碰到桌上的茶杯。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早就凉透了。

    他握着那个杯子,握了很久。

    老周。

    四十出头。拉黄包车的。腿瘸了,跑不快。

    他想起那天去杨树浦路,站在弄堂口,看着那扇贴招租启事的门。他想起癞痢头走进去的背影。想起自己站在墙角,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那时候他不知道里面有人。

    组织说那个点废弃了,人早就撤了。

    老许说那个点废弃了,老吴两口子早就去苏北了。

    可老周还在。

    一个腿瘸了的老周。一个跑不快的老周。一个没人告诉他赶紧跑的老周。

    陈默把杯子放下。

    手有点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的。吹在脸上,像刀子。

    远处的教堂黑黢黢的,尖顶戳在夜空里,像一根刺。

    他望着那个尖顶,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癞痢头进去之前,他站在墙角等。等的时候,他听见弄堂里有声音——好像是咳嗽声,很轻,很短。

    他当时以为是哪个住户。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老周。

    一个腿瘸了、跑不快的老周,躲在那个废弃的联络点里,咳嗽了一声。

    而他,陈默,站在墙角,听见了那声咳嗽。

    听见了。

    然后什么都没做。

    陈默攥紧了窗框。

    木头的窗框,硌得手心生疼。可他觉不出来。

    他只知道那声咳嗽。

    那声他听见了、却没在意的咳嗽。

    那声现在在他脑子里响个不停的咳嗽。

    咳,咳,咳。

    一声一声的,像敲在他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