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一章 撤离还是留下
叶的味道。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当当当,六下。

    他望着那个尖顶,望着尖顶上挂着的太阳,忽然想起秦雪宁说的话。

    “咱们这行,不是比谁能活着,是比谁活着的时候,做了多少事。”

    那时候他问她:那要是死了呢?

    她想了想,说:死了啊,死了就让人记着呗。让人记着你做过的事,记着你是为什么死的。

    陈默转过身。

    “老许,我问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老许看着他。

    “你干这行多少年了?”

    “十五年。”老许说。

    “十五年。”陈默重复了一遍,“这十五年里,你有没有想过不干了?有没有想过,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胜利了再出来?”

    老许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麻雀都不叫了。

    “想过。”他说,声音很低,“想过不止一次。”

    “后来呢?”

    “后来——”老许抬起头,那双井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后来每次想跑的时候,我就想起一个人。”

    “谁?”

    “一个我亲手送进去的同志。”老许说,“那时候我在北平,他是交通员,负责传递情报。后来被鬼子盯上了,组织让我通知他撤离。我晚了半天。等我到的时候,他已经——”

    他没说下去。

    陈默也没问。

    “从那以后我就想,我不配跑。”老许说,“我欠他的,得还。用这辈子还。”

    屋子里又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陈默忽然笑了。

    “老许,我好像也欠着谁的。”

    老许看着他。

    “欠老周的。老周你知道吧?我师父。他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陈默说,“欠老王的。欠老王媳妇的。欠那三个孩子的。还有——”他顿了顿,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缕头发,“欠她的。”

    “她让你等她。”

    “她让我活着等她。”陈默说,“可她没让我躲着等她。”

    老许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也笑了。

    “行。”老许说,“我明白了。”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东西,比刚才那个小,是一粒胶囊。

    “毒药。”老许说,“咬破,三秒钟。”

    陈默接过来,看了看,塞进衣领的夹层里。

    “还有呢?”

    “还有——”老许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递过来,“勃朗宁,七发。六发给敌人,一发——”

    “我知道。”陈默接过枪,掂了掂,塞进后腰。

    老许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忽然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很紧,很热。

    “活着回来。”老许说。

    “嗯。”

    “这是命令。”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

    老许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

    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老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死在鬼子手里的交通员。那天也是这样的早晨,也是这样的阳光,那个人也是这样站着,背对着他。

    那个人最后说的一句话是:老许,替我看一眼胜利。

    老许眨了眨眼,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陈默没回头。

    他望着窗外,望着梧桐树上的麻雀,望着远处教堂的尖顶,望着天边那轮越升越高的太阳。

    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缕头发。

    软的,热的。

    像她还在。

    他忽然开口,对着窗外,对着梧桐树,对着麻雀,对着那轮太阳,轻轻说了一句话:

    “老王,嫂子,那三个孩子。你们等着。我替你们,看一眼胜利。”

    没人回答。

    只有麻雀叽叽喳喳叫着。

    只有钟声当当当地响着。

    只有阳光暖暖地照着。

    他低头看了看表。

    清晨六点二十三分。

    距离抓捕,还剩八小时三十七分钟。

    他把怀表合上,塞回怀里,贴着那缕头发。

    然后他走到桌边,铺开那张纸,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写下第一行字:

    “雪宁,等我。如果等不到——”

    笔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