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帘,
望着远方那片被绿火搅得翻涌不休的雪空,
缓缓开口,“同样是镇山之宝,二者所走的路,截然相反。正道法宝,讲究的是一个‘养’字。炼器之时不求速成,不贪捷径,不以任何邪门歪道为引。前辈仙师耗尽心血将毕生修为与天地间最纯粹的灵气熔于一炉,成就剑胚之后,还需经百年温养、千年淬炼,代代弟子相继接力,方才铸成一柄传世神兵。这条路漫长而艰辛,它的威力不是一开始就全部展露出来的——它随着主人的修为一同增长,主人越强,它便越强,永无止境。”
他顿了顿,
目光透过层层飞雪,
落在龙飞那二十四口仍在疯狂撕咬的阴魂剑上。
他的语调忽然转冷了几分,
像是在描述一件精妙却令人不齿的工艺品:“而邪道法宝,走的却是另一条路。不求长远,只贪当下。为了速成,不惜以活人性命为引、以冤魂怨气为炉、以母子分离之悲痛为药引。比如这九子母阴魂剑,每一口剑中都封着一对亲生母子的魂魄——那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炼成剑魂的一部分,那份怨毒之深、恨意之重,便是这柄剑最强大的力量来源。这条路无需千年温养,无需代代传承——炼成即巅峰。在地仙之下,此剑的阴毒邪气几乎横压一切。寻常飞剑触之即污,沾之即损。所以你看李元化、佟元奇、元敬三位前辈不是打不过龙飞这个人,他们是在与那二十四对母子的怨气抗衡。”
他的目光从战场上收回,
重新落在朱梅脸上,语气放缓了几分。
朱梅听得入了神,
嘴唇微微张开,眼睛一眨不眨。
宋宁略微停顿一下,
给她消化的时间,
随后,继续往下说道:“倘若将两柄镇山之宝放在地仙之下的修士手中对决,九子母阴魂剑的胜算远高于鸳鸯霹雳剑。它不需主人有多高的修为,不需要剑主与它心意相通,甚至不需要剑主有任何天赋——它本身的怨气便是最大的杀器,地仙之下几近无敌。可一旦跨过地仙那道门槛,局面便彻底颠倒。地仙之上,修士已触摸到天地法则的门径,那阴魂剑上的怨气浊秽对他们的损害就没有那么大了。而鸳鸯霹雳剑这等正道至宝,却会在踏入地仙的修士手中绽放出它积蓄了千年的真正锋芒。修为越高,它便越强;领悟越深,它便越利。一柄只是当下厉害,一柄则是越往后越厉害——这便是短期与长远的差别,也是邪道与正道在炼器之道上的根本不同。”
朱梅怔怔地听完,
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把这段话掰开揉碎了咀嚼。
然后她抬起头,
眼睛里有了一抹真正听懂了的光亮:“我明白了。这就是说——修为越高,越能发挥鸳鸯霹雳剑的威力。而那九子母阴魂剑,不需要修士有多高的修为就能发挥出极强的杀伤力,可它也就止步于此了。遇到越强的对手,它那点怨气反而不够看。一个炼出来就是顶峰,一个炼出来只是起点——对不对?”
“正是。”
宋宁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一个图的是当下,一个养的是未来。龙飞凭着这二十四口阴魂剑,地仙之下几可横行,可若遇到真正的地仙,他的处境便会反过来。反观齐金蝉,眼下虽然平平,但那是因为他自身修为未到。待他踏入散仙……乃至地仙。执此剑与龙飞再度交锋,胜负之数便会截然不同。”
朱梅听完这话,
没有立刻应声。
她就那样站在树上,
隔着飘飘扬扬的飞雪,盯着树下那抹杏黄僧影,盯着看了好久好久。
她的目光里有崇拜,那种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崇拜;
也有叹息,
那声叹息很轻,
从她唇间溢出来时几乎被风声吞没。
“小和尚——你知道的真多。”
她幽幽地开口,
声音里有夸赞,
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那语气不像是在单纯地赞美一个人,
更像是在远远地望着一件她永远够不着的东西。
宋宁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淡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雪花,
还没等人看清便化成了水纹:“朱梅檀越若是肯耐下性子多看些书,自然也会知道。没有人是天生的百事通,这些不过都是从书里看来的。书上什么都有,只看你愿不愿意翻开。”
朱梅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默默地望着他,
雪越落越密,
风越刮越急,
可她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却没有被这漫天风雪带走分毫。
“哎……”
过了好久,
她才极轻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