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他低头看着雪地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语气平而缓,却字字见骨:
“张玉珍,我今日不想与你推脱——推脱在这件事上没有意义。但有些话,你既不愿想,我便替你想。”
他顿了一顿,
“你不妨试着站在我的位置上想一想。智通在我身上点了‘人命油灯’——你见过那油灯吗?灯火连着命元,命元连着神魂。我若是抓不到周云从,那油灯的灯芯,烧的便是我。以智通的手段,他不会让我痛痛快快地死,他会让我一寸一寸地烧,烧到命油尽,烧到神魂枯。你——有想过我会是什么下场吗?”
张玉珍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宋宁的语气并没有因此变得柔和。
他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声音平静,却渐渐带上了某种冷峻的穿透力:
“再者——你和你爹,当真就毫无过错吗?”
张玉珍猛地抬起头,
泪水迷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被人戳中最痛处的厉色。
宋宁望着她的眼睛。
“我当时并非没有给过你们机会。我暗示过你们,劝阻过你们——不要救周云从。只要你们放下他,不动这个手,你们父女俩就与我毫不相干,事后也绝不会受到牵连。你们可以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平平淡淡地活下去。是你们——自己选择了要救他。”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严厉中却透着一丝更深沉的、近乎残忍的坦诚:
“既然你们选了这条路,既然你们明知道救周云从要冒什么风险、要触逆什么势力,却依然做出了这个选择——那么,你们就必须承担选择失败后的全部后果。”
他顿了一顿,
语调缓缓降下来,低沉而有力,如同远处寺庙传来的暮钟:
“世间之事,大抵如此。要想得到,必先失去。既已抉择,便须承受。自己做下的事,责任便该自己扛在肩上——去承担它,而不是去怪旁人不肯为自己让步,去怨命运不遂自己心愿。”
张玉珍脸色苍白如纸,
身躯摇摇欲坠。
她没有反驳,没有嘶喊,甚至连眼泪都凝固了。
她就那样跪在雪地上,
像是一尊被寒风吹碎了又勉强拼回去的雕像,
每一个裂缝里都透着空茫。
“对不起师尊!对不起师尊——!”
一道急促的呼喊忽然从廊道尽头传来,
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簇簇簇……”
德橙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僧袍的下摆溅满了泥雪,他那张稚气未褪的脸上写满了恐慌与愧疚。
跑到近前才刹住脚步,
他看也没看张玉珍,
只是张开双臂挡在前面,
小小的身影,
却有种豁出去似的决绝对着宋宁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雪地上:
“是我不好!是我没把玉珍姐姐看住!都是我的错!师尊您不要杀她!要杀就杀我吧!求您了,求您不要杀玉珍姐姐……!”
声音急促,
呼吸紊乱,
磕头的动作一遍又一遍,
直到额头上的雪水与泥水混在一起,染脏了他清秀的脸。
宋宁看着地上那个不住磕头的小小身影,沉默片刻。
然后他抬手,将掌中那柄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劣质飞剑一抛。
“啪嗒。”
飞剑落在德橙面前的雪地上,弹了一下便静静横陈。
“好了,德橙。”
宋宁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没了方才的严厉,
也没有太多温度,
只是寻常的口气,如同嘱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琐事:
“带她回去吧。不要让同样的事,发生第二次。”
他顿了顿,
语调没有变化,却让德橙脊背微微一僵:
“下次,便不会……这样简单了。”
“是!是!师尊,弟子一定好好看着玉珍姐姐,绝不让您失望!”
德橙如蒙大赦,
连忙又磕了一个头,
捧起地上那柄飞剑,
一抹脸,翻身站起,便去搀扶张玉珍。
张玉珍木木地被德橙拉着,
眼神空洞,脚步虚浮如踩棉絮。
她的嘴唇似乎在动,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簇簇簇……”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在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假山后面的小径,身影渐远,穿廊过院,最终消失在灰白的天光与飘雪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