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扭头,用一种近乎惊骇的眼神看向身旁的父亲。
苏天扬那双始终半阖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完全睁开,干枯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轮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老爷子浑浊的眼框里,瞬间蓄满了水汽,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
“启明……”
这两个字一出,整个灵堂顿时一片哗然。
孟启明。
孟家老爷子孟宪舟的长子。
孟若涵的亲生父亲。
那个在二十年前,妻子因车祸离世后,精神彻底崩溃,人间蒸发了整整二十年的人!
苏婉婉瞬间捂住了嘴,她是现场除了苏家人之外,极少数知道全部内情的人。
她知道孟启明的妻子是怎么死的,知道他为什么会疯,更知道亲手制造这一切悲剧的凶手——孟建国,刚刚才被送进监狱。
她不敢去想这些信息叠加在一起会对若涵造成怎样的冲击,只是下意识地,用一种掺杂着恐惧和心疼的目光,望向了灵堂正中的那个背影。
孟若涵还背对着门口,定在原地。
从她致完悼词之后,她就没有再转过身。
这一刻,她整个后背肉眼可见地僵住了,象一尊被瞬间冰封的雕塑。
灵堂里几百道目光,或同情,或好奇,或震惊,像探照灯一样同时汇聚在她身上。
但她象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三秒。
五秒。
八秒。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在看到门口那个人的瞬间,她维持了整整三天的、那张像防弹玻璃一样坚不可摧的面具,终于碎了。
不是慢慢裂开一道缝,是没有任何预兆地,整面坍塌。
她的嘴唇无声地张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决堤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她笔挺的黑色衣领上,迅速洇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哭出声,甚至连一丝抽泣都没有。
但那眼泪就象是坏掉的水龙头,汹涌,奔腾,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仿佛这三天以来,所有被她用理智强行封锁、压缩到极限的悲伤、痛苦与绝望,都在这一秒,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全部决堤。
苏婉婉从后面紧紧地扶住了她的肩膀,防止她倒下去,而她自己,早已泣不成声。
孟启明缓缓走进了灵堂。
他走路的姿态很奇怪,步伐有些机械,每一步的距离都象是用尺子量过,象一个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往前走的木偶。
他经过两排坐满了来宾的座椅,对周围所有人的注视都毫无反应,那双涣散的眼睛里,只有前方那张黑白的遗象。
他走到灵柩前,停下。
伸出手,指尖带着肉眼可见的颤斗,轻轻地、近乎虔诚地,触碰了一下遗照上老人慈祥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干裂,带着一种长久不与人交流的滞涩,语调平板得不属于任何一个正常人。
“妈。”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却象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现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灵堂里,已经有一半的人在低头抹眼泪。
陈驰那种铁打的硬汉都忍不住低下了头,肩膀微微耸动。
苏天扬早已别过脸去,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纵横一生的老脸上,那两行浑浊的老泪。
苏振南的眼框更是红得吓人。
林辰站在孟若涵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眼底有湿意,但终究没有让它落下来。
他此刻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出苏婉婉在医院走廊里告诉他的那句话。
“他每到一个地方,都画一幅风景,但每一幅风景画里,都有一个不属于那个地方的女人。”
一个画了二十年亡妻的人,终于在母亲的灵堂前,喊出了一声“妈”。
孟若涵终于迈开了脚步。
她走到孟启明身后,距离不到一米,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却没有上前抱住他。
她开口了,声音碎得象是被摔在地上的瓷器,每一个字都带着裂痕,几乎听不清楚。
“爸……你怎么才回来?”
孟启明缓缓转过头。
那双空洞了二十年的眼睛,在看到孟若涵的瞬间,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异样的温度。
那不是清醒,也不是正常人的辨识,而是一种来自于血脉深处的、本能的、模糊的、类似于条件反射的柔软。
他抬起手,似乎想去摸一摸孟若涵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象是被什么刺痛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