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夙清走的极慢,刚才摔那一下真崴了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自然是要惹来某些人注意。
周砚安虽说出身行伍,却不是没脑子的粗人。
与其卖惨哭诉,不妨装得隐忍坚强,更让他看不下去。
回到院中,宋夙清坐在园中的石阶上,解开绣鞋,撩起衣裙,露出红肿的脚腕。
她侧着身子,长发垂落肩头,美得像一幅工笔画,眼尾红得恰到好处。
那纤纤玉手在脚踝揉捏,贝齿紧咬唇瓣,似是隐忍痛意,喉间却不受控溢出轻吟。
不多时,身后不远处传来脚步。
她没抬头,只是细声细气道:“翠儿,能不能去帮我要一瓶药酒?房中那些用完了,这阵子府中忙碌,许是忘了送月例,你也去催一催?”
周砚安唇瓣崩得更紧。
从前他常来国公府,对这边的规矩也是晓得的,月例都是初一便送到各房,眼下都十五了,还没人给她送?
他站在原地没说话,只觉心口堵着一团火。
分明不该关心她,那天见她寻死看不过眼去说了几句,也已经算尽到了替大哥照顾“遗孀”的本分,可偏偏目光触及那个瘦弱孤单的身影,他却说不出的烦闷。
他沉默太久,宋夙清似是觉出不对,困惑抬头。
和他对视那一瞬,她显然慌了神,起身便要整理裙摆,却像是忘了自己脚还伤着,身形不稳又要摔倒。
周砚安眉心惊跳,本能伸手想去搀扶。
可指尖刚触及宋夙清袖角,女人已经扶着梁柱站定,语气迟疑:“小将军怎么忽然来了?”
那嗓音还裹着哭腔,似是刚刚那一扭又动了伤处,鼻尖微红,一双桃花眼也噙着泪水,却将落不落,惹得周砚安更是燥郁。
还有裙下那白嫩嫩的脚,脚趾也泛着粉……这会蜷缩在一起,想必是疼坏了。
他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哑了许多:“只是来瞧瞧嫂子伤得如何。”
宋夙清眸底恰到好处露出一丝受宠若惊,咬着唇瓣道:“有劳小将军挂心,您的好意,夙清心领了,只是……我是你兄长遗孀,小将军为了我孤身来后宅,怕是会有损您的名声。”
“况且,只是些许小伤,并不妨事的。”
她说是这样说,手腕处的擦伤和脚踝的肿胀却分外惹眼,嗓音也带着颤,落在周砚安眼中便是在强撑。
怎就这么软弱?
定了定神,他冷淡道:“疼成这样还说没事?府中克扣了你的月例?你身边的下人呢?为何不来服侍你?”
宋夙清状似愣了愣,才攥着裙角无措道:“不是的,夫君去世后,府中忙碌,这些小事我自己处理就是,稍后便让丫鬟去取。”
看着她费心替国公府掩饰,又将过错揽到自己头上,周砚安又是一顿怒火。
这哪里是她的过错?明明是国公府诚心欺负人!
他不免想到远在江南的大哥,当初诈死时怎没想好宋夙清的处境,让她一个弱女子来面对众人的非议?
“我都听见了。”
周砚安沉着脸冷道:“你也不必隐瞒我,受了委屈就说出来。”
宋夙清低垂着眸,看似柔弱,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
周小将军果然还是这样的性子……
他母亲便软弱的很,加之父亲早逝,心里最看不得女子被欺负。
她以退为进惹他怜惜,他自然会步步走进她挖好的坑来。
再回神,她小心翼翼道:“妾身不敢隐瞒小将军……只是这是孟家的事,小将军若是管得太多,要惹人说嘴的。”
“况且,先前小将军替妾身说话,妾身已经很感激了,若是再劳烦您,就是不知好歹了,妾身自己能行的……”
周砚安攥着拳,面色冷得像冰。
受了委屈不敢说出来就罢了,还瞻前顾后惦记连累他?!
他是堂堂冠军侯,也是孟子渊的结义兄弟,需要她一个女子担心?
“我与大哥交好,不会有人多心。”
他语气不自觉带了些怒其不争的凶:“你有什么法子?若是你硬气些,又岂会在这里委屈垂泪?”
宋夙清似是被惊了一下,红唇微张,抬眸看向来人,眼中的猝不及防恰到好处。
半晌,她嗫嚅着唇轻声道:“若不是当初那道批言,我不过乡野出身,根本不配做这国公府的夫人,现在子渊身死,我又如何理所应当的坐在这个位置,不过是婆母可怜我罢了……”
“我父母本也不算疼我,早想将我卖了,国公府好歹给了我一口饭吃,有个容身之处,妾身已经知足了。”
周砚安瞪大了眼睛,想安慰她,却又想到自己也瞒着宋夙清,自己既是知情者,也是害她沦落到这个地步的祸首之一,一时间无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