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再睡会儿吧,出了一身汗,热就退了。”
阿芙点点头,重新躺下。
药力发作,她很快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进了屋子。
那人脚步很轻,却带着一股无法忽视的冷意,连带着屋子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阿芙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能感觉到那人走到了床边,站了许久。
那道目光,如有实质,落在她脸上,让她即便在昏睡中,也觉得不自在。
“半闲居的事,不必再管了。”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任何情绪,“养好你的病。”
是谢寻。
他怎么会来?
阿芙的脑子乱糟糟的,想不明白。
她只听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有下次,就不是生病这么简单了。”
话里的警告意味,清晰无比。
脚步声远去,屋子里的那股压迫感也随之消失。
阿芙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彻底陷入了黑暗的睡梦里。
再次醒来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她身上黏腻腻的,出了一身透汗,烧果然退了,只是四肢依旧酸软无力。
白芷见她醒了,连忙端了一碗粥过来。
那粥用精致的白瓷小碗盛着,熬得极烂,米粒几乎都化开了,上面飘着几缕晶莹剔透的血燕,散发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这是世子爷吩咐小厨房,特意给姑娘炖的。”白芷将粥递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这可是顶好的官燕,寻常主子都未必能日日享用呢。”
阿芙看着那碗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一边用最冷的话警告她,一边又用最名贵的补品养着她。
胡萝卜加大棒的把戏,他总是玩得这么顺手。
她默不作声地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热的燕窝粥滑入腹中,熨帖了空荡荡的肠胃,也让她恢复了些力气。
可不知为何,她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梦里那个模糊的场景。
那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少年,那双温润带笑的眼睛,还有那句宠溺的“序衡哥哥”。
现实与梦境,一冷一热,交织在一起,让她愈发混乱。
她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个不真实的梦境驱赶出去。
梦是虚假的,眼前这个男人的喜怒无常,才是她必须面对的现实。
与此同时,世安院的书房里,气氛冷凝如冰。
长松垂手站在书案前,将一份刚查到的结果,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主位上的男人。
“……世子爷,查清楚了。阿芙姑娘昨日去的,的确是云秀山庄,但并非为了寻什么绣样。”
谢寻抬起眼,黑沉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她去山庄,是为了探望一个名叫‘阿蓁’的小姑娘。”长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那个孩子,是阿芙姑娘的亲妹妹。几月前,阿芙姑娘花了五十两银子,将她送进山庄学艺。”
长松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谢寻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反应,才继续往下说。
“属下还查到,阿芙姑娘姐妹二人,原是寄居在京郊的表叔家中。其表婶江氏,为人刻薄,常年打骂虐待她们。三个月前,江氏为了给自己的儿子还赌债,本想将阿芙姑娘卖入勾栏……阿芙姑娘无奈之下,才自卖自身,进了侯府。”
书房里,一片死寂。
长松说完,便不敢再出声。
他跟在谢寻身边多年,极少看到主子爷有这样的时候。
谢寻只是静静地坐着,面色沉静如水,可那双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却一寸寸收紧,用力到泛起了青白色。
原来,是这样。
那个看似温顺柔弱的丫头,竟背着这样不堪的过往。
为了保护妹妹,不惜卖掉自己。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心里最深的地方。
不是疼,而是一种陌生的、酸涩的、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是怜惜。
可这丝转瞬即逝的怜惜,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所覆盖。
是怒火。
她宁肯一个人扛下所有,也不愿对他透露半分。
她对他,就这般防备?
“还有。”长松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昨日雨天,送阿芙姑娘回来的那辆马车,属下也查到了。”
“是丞相府,序衡公子的车驾。”
“序衡”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瞬间划破了书房里凝滞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