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里,眼前这个狼狈的女子,和他记忆深处那个扎着双丫髻、总是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唤他“序衡哥哥”的小姑娘,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那年扬州水患滔天。他被家人护着上了船,而她家的小船,就在他眼前,被一个巨浪掀翻,瞬间消失在浑浊的洪流之中。他至今都记得,她落水前,还冲着他的方向,伸出了小小的手。
所有人都说,她死了,直到那日,在栖霞山庄宴会上匆匆一瞥。
当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那眉宇间的神态,解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
他不敢信,又不敢不信。
他派人去查,查到她叫阿芙,查到她寄居在表叔表婶家受尽苛待,查到她被逼无奈卖身进了永宁侯府,最终成了谢寻的通房丫鬟。
阿芙……竟然连自己姓氏都不敢用吗?
他的小姜芙。
序衡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心口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是忘了,还是不愿认?
是当年的水患让她失了记忆,还是如今的处境,让她羞于与故人相认?
他的目光,落在她紧紧攥着大氅边缘、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上。
那双手,小巧而纤细,却不娇嫩,指腹带着薄茧。这些年,她定是吃了很多苦。
车厢里温暖的香气似乎也无法驱散她身上的寒意,她靠着车壁,身子微微发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强撑着。
“阿嚏——”
一个极轻的喷嚏声,让阿芙猛地惊醒过来。
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陌生人的马车上睡着了。
身上那件温暖的大氅不知何时被她裹得更紧了,可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却怎么也挡不住。
“给。”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过来一个暖烘烘的汤婆子。黄铜所制,外面套着精致的素色布套。
阿芙愣住了。
“拿着吧,捂一捂会好些。”序衡的声音依旧温润,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这个时节,离用汤婆子的深冬还早,他竟随车备着这个?阿芙下意识地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才发现,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面还罩着一件同色的夹棉披风,领口严严实实地扣着,看着便比常人穿得厚实许多。
看来,这位公子也是个体寒身弱之人。
阿芙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同病相怜之感,不再推辞,接过了那只汤婆子。
“多谢公子。”
汤婆子入手温热,她连忙抱在怀里,一股暖流瞬间从腹部散开,驱散了不少寒气。
她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连带着对这位序衡公子的戒备也少了几分。
“快到朱雀大街了。”序衡提醒道。
阿芙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雨势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公子,劳烦就在前面那个路口停下吧。”她指着不远处一个巷口,那里离她的铺子还有一小段距离,走过去不远,却足够隐蔽。
“好。”序衡应下,吩咐车夫停车。
马车稳稳停住。阿芙将怀里的汤婆子放在座位上,然后解下身上那件几乎被她体温捂热的大氅,仔细地叠好。
“今日多谢公子援手,这件衣裳……”她有些歉意,大氅的下摆还是被她湿透的裙子沾染了些许湿气。
“无妨。”序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和道,“姑娘快些回去换身干爽衣物,莫要着凉。”
“是。”阿芙低声应了,将大氅放在他身侧,屈膝行了一礼,便提着裙摆,转身下了马车。
她没有回头,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快步朝着巷子深处走去,瘦弱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雨丝中。
车厢内,序衡拿起那件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馨香的大氅,摩挲了片刻,才对车夫道:“跟上去,看看她去了哪里。”
阿芙一路疾行,心里七上八下。
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盼着谢寻今日公务繁忙,不会那么早回府。
只要她能在他回来之前赶回去,换好衣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或许就能躲过一劫。
她从后门进了自己的半闲居。刚一踏进后院,准备找个相熟的管事借身衣服,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
平日里这个时辰,大家会凑在廊下做些不费眼的零活,说笑声不断。可今日,整个后院竟是鸦雀无声。
她心头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走向前面的铺面,还未进门,就透过半开的门扉,看到了那个她最不想看见的身影。
谢寻就坐在铺子正中的那张紫檀木大圈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