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最怂的一批流寇被苏清婉安排去照顾伤兵。
最开始他们总是在后院偷懒,沈灵霜拿着银针直接扎麻了他们半边身子。
后来,这些土匪看见那些肚子上破了大洞的老兵,吃完药居然真的活了下来。
他们这种杀人如麻的烂人,这辈子第一次对“救人”这件事生出了敬畏。
火器棚那边多了一个十五岁的矿童,名叫阿石。
他的父亲死在云州矿主的手里,母亲被黑瞎子的土匪抢走,下落不明。
这小子学东西极快,张老头虽然是个哑巴,却很喜欢这个干活不要命的孩子,总是把最好的一块无烟炭塞给他练炉温。
而在这间守卫森严的火器棚最深处,正秘密铸造着一件足以颠覆大雍甚至整个塞外北狄战场规则的底牌。
在大雍朝甚至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角落,世人都只信奉重甲精骑、钢刀神弓,从未有人想象过,这世上竟能有一种不借强弓之弩力、纯粹以烈性火药爆炸推进,瞬息破甲的钢铁管状武器。
这件被苏清婉命名为“火铳”的凶器,在这个世界上完全是降维打击般的造物。
这是苏清婉凭借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在无数个夜里用算盘和毛笔,一笔画膛压、一笔列配比生生推演出来的。
起初,当她把那份满是诡异构件的图纸拍在张老头面前时,这位见多识广的残废老铁匠甚至以为掌柜的魔怔了。
可随着苏清婉亲自带着他们提纯硝石、调整铁管厚度,在一连串骇人的炸膛失败后,这柄散发着机油与黑火药刺鼻气味的崭新杀器,终于在他们粗茧密布的双手里成型。
火铳试制成功那一天,阿石站在旁边负责递火绳。
苏清婉负手立在漫天大雪中,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那尊漆黑沉重的钢铁管子。
第一声巨大的轰鸣直接震得大头等人耳朵发麻,一百步外的旧铁甲被打穿一个大窟窿!
全寨的老兵瞬间沸腾起来。
阿石站在雪地里大声地笑,他大喊着说,以后他们这些矿工,再也不用跪在地上等那些甲兵来砍了。
……
风雪如刀,两个月的光阴转瞬即逝,呼啸着刮遍了清风谷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场与时间的搏命赛跑中,大头他们每天仅能闭眼合衣睡上三个时辰,老兵们手上的旧伤未愈新伤又起,早已被滚烫的铁水烫得满是破洞。
兵器棚里,每天都往外冒着呛人的黑烟。
张老头带着几个铁匠没日没夜地捶打生铁,阿石在旁边光着膀子拉风箱。
火炉里的温度把整个屋子烤得发烫,滋啦啦的水汽把院子遮得严严实实。
林婉儿端着几碗热粥给这些糙汉子送过去,她被烟熏得直掉眼泪,却也没敢挪动步子。
虽说先前试射时大伙见识过这“火铳”的冲天神威,但看着这日夜不熄的炉火,谁也没想到苏清婉那张神乎其神的图纸,竟然真能批量造出整整三百支这样的杀器。
三百根成型的粗铁管子被抬到后山的空地。
三百个挑选出来的老兵列队站好,他们手里端着这种沉甸甸的百炼兵器。
铁管子散发着浓烈的生机油气味,即便先前听说过它的威力,此刻真正将身家性命托付给这管钢铁,老兵们粗糙的手心里依然捏着压抑不住的紧张与汗水。
苏清婉抬手往下一压,张老头递过去一把火折子。
前排的士兵按着苏清婉教的步骤点燃了引线。老鬼躲在树后死死捂住耳朵——
“轰!”
火药燃烧发出震耳欲聋的动静,浓烈的硝烟瞬间铺满整个山头。
一百步开外,挂着几十件大雍军方最厚的铁甲,那是用来测试强弓硬弩的实心铁板。
然而此刻,铁砂子带着火光,直接撞穿了那些甲胄!海碗大小的窟窿往外透着风,残破的铁片碎落一地。
这群在死人堆里滚过无数次的老兵,在这一瞬间全都红了眼睛。有人“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嚎啕大哭——他们被朝廷断粮、逼着拿破刀去拼命的日子,彻底到头了!
李二牛擦了一把满是黑灰的脸凑到跟前,他哆哆嗦嗦地摸着那些被打烂的生铁板,嗓子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噜声。
这帮汉子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喊声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苏清婉没有说那些招揽人心的客套话,她转身吩咐账房李长青,给今天试枪的人每人加半斤热肉。
不久,整个山谷里到处都飘滚着诱人的肉香味。
清风谷在这一天,彻底拥有了掀翻大雍底蕴的资本。
深夜,寒风刮得木窗嘎吱作响,外头的月亮被厚重的云层死死遮住。
后院的雪地里站着一个人。
君无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