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在刀光剑影里拼命的汉子全都红了眼睛,
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堂堂大雍的镇北王,为了保护大雍百姓丢了一条胳膊,
结果朝廷连一两干净的秘银都不肯出,就用这种烂铜破铁来敷衍糊弄国之重臣,
这简直是在挖空所有边关将士的骨血。
李长青坐在对面的火堆旁边,他用袖子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血水,
翻开怀里那本厚厚的凉州民账,拿起那支断了一截的毛笔。
再看看眼前这个为了保护大雍百姓被烂铜折磨了十年的残疾王爷,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愤怒彻底摧毁了他心里的忠君之道。
他拿着断笔在粗糙的麻纸上重重的写下,大雍军府以劣铜充秘银残害功臣,此乃国贼之举,
他写字的手极其平稳,
清瘦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半点昔日新科探花的文弱和虚伪。
林婉儿从包袱里扯出干净的纱布,极其熟练的整理好沾血的医用器具,
她那双曾经只知道描眉画眼的娇弱眼睛里,
此刻透出来的坚韧比周围的凛冽风霜还要强硬几分。
几个左直卫的老兵走过去,默默的从地上捡起几把干柴,
轻轻的填进李长青和林婉儿面前的那堆火里,
让火光烧得更旺了一些。
他们没有说出任何一句多余的客套话,
但这种看似随意的举动在边关军中代表着彻底的接纳和极其深重的敬重,
大雍权贵的傲慢在这一夜的风沙里彻底粉碎了。
周放站在不远处,他死死握着长刀的刀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的鼓了起来,
他转头看着身后的几十个左直卫兄弟,这些平时在京城里横行霸道的禁军精锐,
此刻全都红着眼眶,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周放大步走到李长青的面前,他单手把长刀插在黄土地上,
对着这个曾经他最看不起的文官深深的抱了抱拳,
声音沙哑的说李大人这笔账记的好,这种吃人血馒头的朝廷,老子们不伺候了。
李长青抬起头看着周放,他没有说话,
只是极其郑重的用衣袖擦去了账本上的污渍,
把那本民账小心翼翼的揣进了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文官的笔和武将的刀在这一刻为了同样的目标彻底站到了同一阵线上。
苏清婉用一块破布条擦干铁钳上的血迹,从怀里掏出那封羊皮密信,
清冷的目光扫过上面那枚暗红色的北狄狼主印记,
心里默默计算着到达断魂谷的剩余时间。
苏清婉用一块干净的麻布把君无邪额头上的冷汗擦干,
她看着男人紧闭的双眼,语气冰冷地说,
你欠客栈的账还没还清,就算到了阎王殿我也能拿着算盘把你讨回来。
君无邪的睫毛极其轻微的颤动了一下,他虽然没有睁开眼睛,
但那只一直反扣着苏清婉手指的宽大手掌却再次紧了紧,
似乎在用这种极其隐晦的方式回应着她的霸道。
林婉儿把沾满毒血的麻布就地挖个坑埋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
走到苏清婉的身边,递过去一个水囊,
声音平静地说掌柜的喝口水吧,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苏清婉接过水囊喝了一大口冰冷刺骨的井水,强行压下胃里翻滚的血腥气,
她看着这个蜕变极快的太傅千金,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凉州这个大熔炉正在把所有人重新锻造成最坚硬的钢铁。
……
天光破晓,荒原上刮了一夜的寒风慢慢停了。
三十多人的残兵队伍在戈壁滩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挪,众人身上的粗布棉衣全被血水浸透,冷雨结成的冰碴子挂在头发上。
张奎和大头走在最前面开路,两个汉子的脚掌在烂泥里踩出深深的凹坑,大头那块包铁门板上结满了暗红的血痂。
这支队伍安静的没有任何多余声音,所有人都在凭着最后一口气强撑,直到前方那座土坡的建筑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老鬼干裂的嘴唇扯开一个弧度,他抬起拿着短刺的胳膊指着前方,落马坡的归鸿客栈就在那个背风的土丘后面。
战马翻过土丘,前方的归鸿客栈全变了样,那座立在官道旁边迎客的木门楼被彻底拆除,空旷的院坝里堆满巨大的防马乱石。
客栈外墙糊满干硬的黑泥,那是加了石灰和糯米浆的军用防御土,墙根往上半人高的位置密密麻麻钉满朝外凸起的生铁倒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