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巷子里全是马粪和铁器摩擦的臭味,火把的光影在雨夜里胡乱的摇晃。
魏承原本惨白的脸色突然有了血色,他听出那是北狄重骑兵的冲锋声。
他猛的往后退了两步,踩进烂泥里也没有停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饭棚那扇薄薄的木门。
魏承根本不管碎叶城为什么会突然涌进来大批外敌,他现在满脑子只想抹掉老陈手里那个生锈的铁盒。
他扯着尖细的嗓门大喊,冲着旁边的周放挥舞双手。
他说左直卫听令,立刻放弃封锁饭棚,全军护送杂家和太后金册撤离这条街,让金帐狼旗的马蹄子去踩平这帮乱党。
这摆明了就是一招借刀杀人的毒计。
魏承想让这成百上千的重骑兵直接踏碎饭棚,把君家旧部连同那些陈年铁证全部踩成一堆烂肉。
几十名原本端着连发重弩的左直卫士兵互相对视,手里的弩机全都慢慢垂了下去。
他们是大雍的禁军,平时在京城里横行霸道,但骨子里到底还是当兵吃粮的汉子。
让他们护卫太后金册可以,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异族骑兵屠杀大雍百姓,这些人的脚根本挪不动。
周放孤零零的站在满是泥水的脏坑里,黑色的战靴早就湿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铁牌,看着那个用刀子硬生生划出来的三道杠。
君家军三营参将陈镇山,只剩三两命的厨子,这几个字重重的压在这个禁军统领的心口上。
周放慢慢转过头,看着后头那个连滚带爬急着逃命的魏承,看着对方那副丑态百出的贪生怕死模样。
一阵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周放一把揪住旁边那个还在发抖的司礼监掌案黄粱的领子,把那本尊贵无比的太后金册狠狠拍进对方怀里。
他握着手里那把百炼长刀,刀身在夜色里泛着幽冷的白光。
周放转过身背对着魏承,粗犷的嗓门直接盖过了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他说去你娘的太后金册,老子是大雍的兵,大雍的兵就算死也绝不退让外敌半步,左直卫全军结阵迎敌。
魏承气得连脸上的皮肉都在哆嗦,他指着周放的后背破口大骂,说你抗旨不尊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周放根本没有回头多看他一眼,几十个浑身是泥的左直卫士兵直接扔掉手里泡水的弓弩,齐刷刷抽出腰间的军刀。
他们直接在饭棚外头的街道上站成一排,用血肉之躯挡在那道半尺宽的门缝前面。
饭棚里头并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阵仗乱掉。
苏清婉安安静静的坐在桌子后面,她修长的手指在银算盘上快速拨弄,算珠碰撞的声音清脆干脆。
她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声音没有半分波动,她说李长青你立刻开新页。
李长青毫不犹豫的提起毛笔,墨汁在粗糙的麻纸上落下重重的一笔。
苏清婉继续说,写大雍禁军统领周放临危不乱护卫百姓,凉州民账今日起将其纳入合法庇护名单,谁若用今日之事定他的罪,就是跟整座凉州城为敌。
王师爷在旁边把缺了口的饭碗死死抱在怀里,他哆哆嗦嗦的点头,说这笔人情账记的好,这叫雪中送炭,比收他们十倍的护路费还划算。
苏清婉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在往外喷黑水的排污沟,快速下达第二道命令。
她冲着灶台底下喊,说鲁师傅你再去开一道侧阀,把剩下那些带着恶臭的泥浆全引到前面那段下坡路去。
鲁大石趴在满是油灰的地上答应了一声,枯瘦的手臂再次发力拉动铁环。
苏清婉这是要在重骑兵冲锋的必经之路上凭空造出一片足以让人摔断脖子的烂泥沼泽。
对付骑兵不需要硬抗,只要废掉马腿就赢了一半。
长街另一头的马蹄声已经到了三十步开外。
火把的光亮把夜色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一队披着厚重兽皮铠甲的北狄骑兵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领头的那个男人身形极其高大,几乎要和身下的纯种战马融为一体。
他手里提着一把弯曲弧度极大的马刀,刀刃上还往下滴着暗红色的血珠。
这人就是北狄金帐麾下第一勇将呼延拓。
碎叶城的城门楼子根本没有发出任何预警的号角声,这就意味着城防营里有着身份极高的内鬼,直接放开了大门让北狄人一路长驱直入。
呼延拓一眼就看见了挡在饭棚门口的左直卫,但他完全没有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他的目光越过周放手里的长刀,直直的刺向门缝正中间那个挺拔的身影。
他猛的一拽缰绳,战马在泥水边上发出一声高昂的长嘶。
呼延拓举起手里那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