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棚里连呼吸声都停了。
老陈还维持着双手端铁勺的姿势,勺把上的米糊已经干在木头纹理里,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绷得很紧。
王师爷端着缺口破碗往旁边挪了半步,他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赵铁柱的腰,声音小得只能两个人听见,他说这官爷真是被水冲糊涂了,老陈要是参将,我就是玉皇大帝派下凡的监军。
赵铁柱没接话,他死死的盯着周放手里那块铜锈斑驳的铁牌,脸上的刀疤因为咬牙而慢慢涨红。
周放没有管旁人的反应,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把那块铁牌重重的拍在苏清婉面前的方桌上。
苏清婉没有去碰那块牌子,她拨了两下银算盘,清脆的算珠声打破了死寂。
她说周统领说话要讲证据,凉州民账上只有伙计陈三两,没有什么三营参将,你拿一块街上捡来的破铁片子就要随便给人安名头,这在我的账本上叫栽赃。
魏承在门外的黑水坑里骂完了手下的人,他听见饭棚里的动静,踩着烂泥一步深一步浅的往前走。
他的笑声又尖又哑的传进来,他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君家剩下的余孽全窝在这个破饭棚里,苏清婉你包庇朝廷重犯,今天谁也救不了你们。
君无邪握着玄铁陌刀往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门缝正中间,陌刀的刀锋闪过一道冷光。
老陈慢慢的放下手里的铁勺,他在油腻的围裙上用力的擦了两下手,这动作很慢却很稳。
他没有去看魏承的方向,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挡在门缝处的宽厚背影,浑浊的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砖地上,那条平时一直发软的瘸腿此时挺得笔直,头重重的磕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老陈开口的声音不再是那个因为几文钱就会骂娘的火头军,嗓音里透着常年吞咽风沙留下来的沙哑和苍凉,他说末将三营参将陈镇山,见过少帅。
饭棚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大锤手里举着的锅盖差点掉在地上,他瞪着眼睛看着地上那个平时连杀鸡都要闭眼睛的老头,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馒头。
李长青坐在案桌后头,手里的毛笔停在半空中,墨汁滴在刚写好的麻纸上晕开一团黑斑。
他抬起头看着老陈,快速的在纸上补了一笔,写着凉州厨子陈三两实为君家军旧将陈镇山。
君无邪握着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慢慢的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老陈,眼神里涌动着翻江倒海的暗流。
他说十年前断魂谷那一战,前军中军全军覆没,我父亲的亲卫营被打散,我以为你们全都死在天脊山脉底下了。
老陈抬起头,满脸沟壑里夹着纵横交错的眼泪,他咬着牙说老帅让我们死守着正门,司礼监的人拿着空白中旨掐断了粮道,我们在底下连草根都吃光了。
他伸出那双常年颠勺满是厚茧的手,指着周放扔在桌子上的铁牌,他说老帅临死前把这牌子刻了三道杠塞进我怀里,他说我的命贱骨头硬,让我滚出断魂谷去外面找一口大锅,只要有一口锅就有饭吃,有饭吃就能活到少帅回来开门的那一天。
老陈喘了一口气,用力的拍着自己的胸脯,他说底下的人为了护着我出来全都死光了,他们故意对着魏承的密探喊我叫少主,就是为了让司礼监的狗觉得我还算个大人物,为了留活口套话才没在半路上把我给乱箭射死。
门外的魏承听见这话,笑得更加猖狂,他说陈镇山你藏得够深,躲在碎叶城烧了十年的破粥,既然你是那把打开证门的活钥匙,那杂家今天就算是把饭棚拆了也要把你抓回京城。
左直卫的几十个弓弩手已经在街角重新列阵,哪怕长弓被泥水泡过,寒光闪闪的箭头也全都对准了饭棚那道薄薄的木门。
周放看着老陈,他说陈将军你是旧军府的人,如今狼首暗牌现世,你应当明白自己逃不过太后金册的提调。
苏清婉把银算盘拿起来,直接压在那块刻着君字铁牌上头,挡住了周放的视线。
她站起身看着门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说我不管他叫陈镇山还是叫陈三两,他入了归鸿客栈的籍,他就是我客栈里的头等大师傅。
苏清婉转过头看着李长青,她说写进民账,客栈伙计陈三两身负重大冤情入待救证人名册,谁敢不按规矩直接拿人,就是跟凉州民账作对。
王师爷赶紧抱着碗喊了一声掌柜的霸气,他这回破天荒的没有发抖,而是挺直了腰板说就是就是,咱们饭棚的人可不是谁想拿就能拿的,拿人也得交出人头税。
魏承在烂泥里下令放箭,他吼着说不用管什么凉州民账,给我把那个老东西活捉出来。
几十支箭矢嗖的划破夜风,直接扎在张大锤举起的锅盖和饭棚的土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君无邪的陌刀再次横起,他死死的护在老陈身前,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