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爷伸长脖子,又缩回来,“李大人,您别不说话,小人这颗胆子,不经您这么吊着。”
苏清婉看着他,“读。”
李长青把册页往白瓷盘里压稳,嗓子低了些,“己婴,生母不详,生父栏,空。”
钱顺趴在地上,笑了一声,“空,哈哈,苏掌柜查了半夜,查出自己没爹没娘。”
青黛抱着药箱,对准他,“呸。”
沈灵霜的银针压住钱顺手腕,“笑够了没有。”
钱顺疼得吸气,却还咬着牙,“后头还有字。”
李长青继续读,“备注,己婴非宫出,乃宁安换子夜外送入册,苏明筝以苏氏女户名义接养,来源另封于庚页。”
饭棚里几个人一齐看向册子后头。
王师爷的碗差点磕桌,“怎么又扯到庚了?这册子是生孩子,还是开套娃?”
老陈骂了一句,“会不会说人话,孩子都是命。”
苏清婉把那行字看完,手指敲了敲算盘,“所以,我不是宁安宫被换出去的孩子。”
钱顺抬头,“你怕了?”
苏清婉看他,“怕什么,怕自己没被你们宫里脏手抱过?那我还得谢谢老天。”
饭棚里压着的气散了一点。
王师爷低头写旁账,“掌柜的身世不明,但嘴还在,杀伤不减。”
林婉儿抱着副印,脸色还白着,却往苏清婉身边站近一步,“姐姐,庚页是什么?”
苏清婉道,“读完再认亲,别急着给自己添姐姐妹妹。”
阿桃在墙边低声道,“大小姐,苏家当年确实收过一个外来的女婴,夫人只说,那孩子要守灶,别问来路。”
苏承安靠着墙,咳了两声,“我也听过一句,你娘说,清婉不是捡来的,是换命换来的。”
门外,魏承的声音传进来,“苏承安,你井底待久了,舌头也烂了?”
苏承安抬头,“我舌头还在,你急什么。”
王师爷立马接,“今日饭棚第一规矩,谁急谁有鬼。”
李长青的笔重新落下,“己婴来源另封庚页,苏明筝接养合法,母契盘已验。”
钱顺咬牙,“合法?她来路不明,凭什么管苏氏母契?”
林婉儿把副印往桌上一压,“凭她救人,凭她开民账,凭她把我从太傅府那堆脏账里捞出来。”
赵铁柱站在后头,“凭她给老子归籍。”
秦小满趴在草垫上,肩上包着布,声音不大,“凭她没把我当钥。”
老陈举着粥勺,“凭这锅粥,谁饿了她都给。”
小慎抱着碗,补了一句,“凭她让我先吃饼。”
王师爷看着民账上快写满的旁注,叹了口气,“掌柜的,这要是全写,纸钱都得涨。”
苏清婉看向钱顺,“听见没有?你们宫里靠胎血认人,凉州靠谁肯替人活命。”
母契盘在桌边响了一下。
鲁大石蹲过去看,“红线压女户铜牌,没退。”
门外魏承沉声道,“苏清婉,庚页你最好别开。”
苏清婉抬头,“你越不让我开,我越要收开页费。”
王师爷立马精神了,“开页费,按宫廷大案算,翻倍。”
李长青翻到册子后头,庚页被三层封线缠住,外面压着黑蜡,蜡上刻着半个“军”字。
赵铁柱一看,脸变了,“这不是宗人府蜡。”
韩守拙拄杖上前,“这是凉州旧军府封蜡,三百年前的式样,后来朝廷废了。”
君无邪原本守门,听见这句,回过头,“军府封蜡?”
鲁大石把灯挪近,“蜡旧,线新,有人后来补过。”
黄粱跪在门边,声音发干,“司礼监补的线,外头抹了宫灰,想把军府蜡藏成内廷封。”
苏清婉看向钱顺,“庚婴跟凉州有关?”
钱顺闭嘴。
沈灵霜银针往下压,“答。”
钱顺额头冒汗,“庚页不是婴,是名。”
饭棚里又静了。
李长青抬笔,“庚页非婴,疑为换子册夹名。”
苏清婉道,“张老头,拆。”
张老头啊啊两声,取出细刀,先挑黑线,再刮宫灰,动作慢,刀尖只碰蜡边。
外头忽然传来魏承的喝声,“左直卫,毁册!”
左直卫那低嗓门回他,“换子册入证,未验前不得毁。”
魏承怒道,“太后金册在此!”
那人道,“金册无底档。”
王师爷抱碗往门口喊,“好汉,回头来吃粥,半价,不能再低了。”
门外那人没回。
君无邪刀背压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