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喜被拖进饭棚,背上挨过鞭,嘴角也破了,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喊疼,而是把黄绸小筒往地上一推,“别碰火,封口有朱砂蜡。”
沈灵霜抬手拦住青黛,“灯挪远。”
青黛抱着药箱往后退,冲门外先呸了一声。
王师爷捂着碗,脸都皱成一团,“小公公,你进门就带赐死,咱饭棚今晚真是招财招灾两不误。”
苏清婉没接玩笑,她看着冯喜,“谁给你的。”
冯喜趴在地上,喘了两口,“魏承身边的黑衣内侍,叫钱顺,他说让我藏着,若口谕压不住凉州,就把这个交出去。”
李长青提笔,“钱顺,司礼监黑衣内侍,疑携朱批。”
门外,魏承的声音传进来,“冯喜,你活够了。”
冯喜抖了一下,却没往后缩,“魏公公,奴婢活不够,奴婢才说。”
王师爷把碗往怀里一抱,“这句大实话,听着比圣旨真。”
苏清婉看向黄粱,“朱批怎么验。”
黄粱跪在门边,额头有汗,“先看封蜡,再看批红,再看御笔起落,若涉皇族赐死,还要宗人府副档。”
苏清婉问,“缺一项呢。”
黄粱吞了口唾沫,“缺一项,不能行刑。”
门外的魏承冷笑,“边关乱局,御前急断,哪有那么多规矩。”
苏清婉把算盘往桌上一放,“你们宫里要杀皇嗣,手续比我杀一只羊还省?”
老陈端着粥勺接话,“杀羊还得问是谁家的羊。”
张大锤扛着铁棍,“杀人不问,杀羊问账,这朝廷真会过日子。”
饭棚前有人低骂。
李长青写下,“魏承以边关乱局为名,欲绕宗人府副档行赐死朱批。”
门外传来甲片声,左直卫那低嗓门开口,“魏公公,朱批若真,按律该示副档。”
魏承没答。
苏清婉看向鲁大石,“灶火能蒸蜡吗。”
鲁大石蹲在桌边,“能,别烤,烤坏封口,他就赖我们毁诏。”
王师爷叹气,“这年头连蜡都要防碰瓷。”
老陈把粥锅边的热气引过来,张老头用铁夹托住黄绸小筒,手稳得没有晃。
封蜡受热,边缘松开。
黄粱凑近看了一眼,脸先变了,“朱砂蜡是真的,印却不对。”
苏清婉问,“哪里不对。”
黄粱指着封口,“御前朱批用双龙边,这里少半爪,是内廷旧模,不是当今御案新模。”
李长青笔尖一落,“朱批封印用内廷旧模,非御案新模。”
门外,魏承道,“黄粱,你一个掌案,敢断御印?”
黄粱抬头,脖子缩着,话却没吞回去,“小人不敢断御印,小人只认模子,模子不对,就是不对。”
王师爷举碗,“黄公公,活命本事见长。”
青黛又呸了一声。
苏清婉看向冯喜,“钱顺给你时,还说什么。”
冯喜咬牙回忆,“他说,若有人问,就说圣上登基前已断废太子一脉,李长青若闹,就按旧批补杀。”
饭棚里,几道视线落到李长青身上。
李长青没抬头,只把这句话写完。
王师爷小声问,“李大人,您……还写自己?”
李长青道,“案里有我,我更要写。”
苏清婉把黄绸小筒打开,里面是一道折起的朱批,边角泛黄,却被人重新压过。
她没直接递给李长青,先给沈灵霜。
沈灵霜闻了闻,“旧纸,新蜡,新压痕,手脚做得急。”
鲁大石补一句,“纸旧,不代表令旧,旧门板也能钉新钉。”
王师爷马上记旁账,“鲁师傅名言,旧纸新钉。”
苏清婉这才把朱批递给李长青,“读。”
李长青接过,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末尾,手背上青筋压起,又被他按下去。
他开口,“永安三十年冬,废太子长子,疑藏凉州,恐乱国本,着司礼监查获后赐死,不入宗册,不留骨名。”
秦氏闭上眼,“这不是太子妃的字,也不是当年宗人府行文。”
小慎抱着半块饼,声音很小,“不留骨名,就是死了也不让人知道吗。”
老陈把一碗粥塞到他手里,“吃你的,别听畜生话。”
苏清婉看李长青,“末尾。”
李长青继续念,“批红,宁安。”
饭棚里又静了一息。
黄粱抬起头,“皇帝朱批,不会用宁安二字落款。”
李长青看着纸上的红字,“废太子旧印。”
苏清婉点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