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壮汉扛着鼓囊囊的麻袋,脚底踩着冻硬的泥地,踉踉跄跄的往铁匠铺跑。
张老头蹲在炉子前面等了一整宿,没牙的嘴咧着,两只干瘦的手搓个不停,嘴里啊啊的叫唤,跟过年一样。
麻袋往地上一倒,黑石头哗啦啦滚了满地。
张老头扑上去抱了两块,放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一道,眼珠子直放光。
他转头冲大头啊啊叫了两声。
大头打了个哈欠,两百斤的肉从灶台后面爬起来,一屁股坐到风箱前头,两只蒲扇大的手抓住木柄开始拉。
呼——呼——
灌风声响了不到半刻钟,炉膛里原本发红的铁坯开始泛白。
张老头瞪大了眼,手里的大铁锤高高举起,狠狠砸下去。
铛!
火星四溅。
铁坯表面被砸出一道极深的凹痕,这一锤的效果比烧红柳木时两锤还管用。
张老头的眼泪又下来了,混着脸上的煤灰流成两道黑沟。
他打了一辈子铁,头一回用上这种火力。
苏清婉走到铁匠铺门口的时候,第二炉已经开烧了。
她站在外面没进去,手指翻着账本,炭条在纸上快速的写。
“第一车,四百斤。”
老陈瘸着腿从后面跟上来,手里的破算盘啪嗒啪嗒响,他把矿场那边刚送来的竹签子递给苏清婉。
“掌柜的,山坳那边张奎传话回来了,露头的矿脉比头天看着宽,往底下掏了三尺深,越掏越厚实。”
苏清婉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日产多少。”
“三班倒,一天能出一千二百斤,还没到硬层。”老陈搓了搓手,“张奎说底下的石头成色更好,块头也更大,就是镐头不够,砸一天废两把。”
“让张老头先打十把粗铁镐。”苏清婉头都没抬,“镐头用废铁就行,不动精铁锭的库存。”
老陈点头,夹着账本一瘸一拐的跑了。
……
辰时。
校场上的十二口大锅冒着热气,今天的鱼汤里多了一样东西——切碎的苔藓菌菇。
绿的白的混在浑浊的鱼骨汤里,卖相难看,但喝进嘴里有一股子鲜甜。
张大锤站在灶台前头,手里举着比胳膊还长的木勺,破锣嗓子扯着喊。
“排好了排好了!往后退三步!踩线的扣半碗!”
三千人的队伍拉得老长,从校场东头弯到西墙根底下,每个人手里攥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刻着工分数。
木牌子是苏清婉让鲁大石统一刻制的,正面是编号,反面是累计工分,每天晚上由老陈统一核算,张奎派人监督,做不得假。
李长青排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
他今天换了双草鞋,昨天那双布鞋在搬砖的时候底子磨穿了。
手里端着老陈发的粗陶碗,碗边缺了一块,漏汤。
王师爷蹲在他后面,缩着脖子,苦瓜脸上的褶子比昨天又深了两道。
“东家,您看您这手……”王师爷的声音压得极低,贼溜溜的眼珠子往四周扫了一圈。
李长青的十根手指全裂了口子,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灰和泥渍,右手无名指上的烂疮结了层黑痂。
“闭嘴,轮到你了。”李长青没理他。
张大锤的木勺伸进锅里,舀出大半勺鱼汤,倒进李长青的碗里。
汤面刚好过碗底的缺口。
张大锤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从旁边的竹筐里夹了一块拳头大的糙面饼子,啪的一声拍在李长青手背上。
“新人加饼,掌柜的定的。”张大锤说完就去招呼下一个。
李长青看着手里多出来的饼子,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端着碗蹲到墙根底下,把饼子掰成四块,泡进汤里,低头一口一口的吃。
王师爷蹲在旁边,碗里的汤比李长青还少三分之一。
“东家……这饼子能不能匀我一口……”
李长青没说话,从碗里捞出一小块泡软的饼子,扔进王师爷碗里。
王师爷的眼眶红了一圈,低头猛扒。
……
午后。
沈灵霜从回春堂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粗陶罐子。
罐子是今天一早老鬼从矿场带回来的,里面装着半罐子浑浊的温水。
苏清婉在高台上等着,手指搭在算盘边上没动。
沈灵霜把陶罐搁在案板上,从紫檀木药箱里取出三根银针,逐一插进水里。
第一根针拔出来,针尖发黄。
第二根针拔出来,针尖泛灰。
第三根针拔出来,针尖上挂着一层极薄的白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