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那身油光水滑的制式铠甲和精钢长矛被张大锤带人收走,拉去了铁匠铺融炉。
这群曾经在皇城根下耀武扬威的兵,正排着长队去北面墙根搬运修补城墙的青石砖。
赵铁柱提着斩马刀站在一旁,谁敢偷懒就是一刀背砸在脊梁骨上。
李长青也混在队伍里。
他身上那件正四品的绯色官袍早就脱了,换了一身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短打。
两块百斤重的青石砖压在他那双写了一辈子文章的肩膀上。
李长青的脸憋得惨白,双腿抖得随时会折断。
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把石砖搬到墙根底下,然后排回队伍继续领下一趟。
他清楚。
在这里不干活,连一口发酸的鱼骨汤都喝不上。
城里的规矩,苏清婉定下的账本,比大雍皇帝的圣旨管用。
苏清婉扫视了一圈校场,视线落在车队中段那辆一直没动静的第三辆马车上。
她走过去,掀开那层落了雪的厚门帘。
林婉儿蜷缩在马车角落的一堆烂皮毛里,怀里死命抱着一个没了半边脸的布老虎,眼神发直地盯着虚空,嘴角流出的涎水打湿了衣襟。曾经那个满头珠翠的太傅之女,现在像个被丢在废纸篓里的纸偶。
苏清婉放下帘子,看向旁边正在搬砖的妇人。
“张嫂,把她带到西边那间带火墙的土房里。”苏清婉指了指林婉儿,“每天拨半碗热面糊,让两个懂事的小丫头看着,别让她往井边跑。洗干净,把那些招虱子的罗裙烧了,换上粗布衣裳。”
张嫂停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抹了把手,点头应下。
李长青从远处走过,身形顿了一下,他看着林婉儿被两个妇人半拖半抱地带走,一句话没说。他只是低下头,双手死死抠住滑腻的石砖,那双沾满泥浆的手指因为用力,指甲缝里渗出血迹。
老陈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身上围着的破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一叠刚登记完的物资单子。
李长青放下石砖,用粗糙的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混着雪水。
他对着老陈恭敬地弯腰行礼。
“陈师父,东墙的砖搬完一半了。”李长青态度挑不出一点毛病。
老陈吓得往旁边躲了半步,把单子护在胸前。
“搬、搬完了去后厨把那几口大锅刷了。”老陈声音有些发飘。
李长青点头答应,转身朝十二口大铁锅走去。
大头坐在灶台旁边,手里捏着一个张大锤刚发下来的糙面干饼子,一口咬下去半个。
两百斤的胖子一边嚼饼子,一边盯着李长青刷锅。
城门楼方向传来沉闷的牛角号声。
呜——
这不是敌袭的号角,是点兵出城的规矩。
校场上所有搬砖干活的流民和老兵停下手里的动作。
张奎从人群后面挤出来。
他身上穿着一套从北狄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旧皮甲,腰带上挂着三把打磨极薄的短刀。
“工兵营!出列一百人!”张奎的声音不大,穿透力强。
一百个精壮的汉子从队伍里跨出。
这些人全是这一年来在归鸿城吃饱饭养出肉的流民,眼神凶悍。
每人背后背着一个大麻袋,里面装着张老头打造的铁蒺藜和粗麻绳。
张大锤手里拎着那根碗口粗的铁棍,大步走上前。
“护卫队!出列一百人!”破锣嗓子在风雪里回荡。
一百个老兵整齐划一地站直。
没人说话,只有腰间劣质铁刀碰撞的细碎声。
这些老兵是真正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君无邪从点将台走下来。
风雪落在他的短发上,没有化开。
镇岳铁臂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的杀伐气息。
二百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口令,跟在君无邪身后,朝北城门走去。
苏清婉站在高台上,手指在纯银算盘上拨了几下。
“天黑前回来。”苏清婉对着前面的背影说了一句。
君无邪没回头,举起右手的陌刀晃了一下算作回应。
城门被鲁大石亲自绞开一条缝。
二百人顶着风雪,鱼贯出城。
李长青双手插在刷锅的冷水里,冻得通红。
他看着那支消失在城门外的队伍,眼睛里全是骇然。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归鸿城的武力底子。
没有繁复的号令,没有层层叠叠的官场推诿。
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效率和杀意。
大头把剩下的半块饼子全塞进嘴里,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