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开账本,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
“西北方向,有人在运铁。”
炭条搁下。
……
校场东北角。
沈灵霜蹲在帐篷外面的空地上,面前摆了三个粗陶碗,最右边那碗灰褐色的碱性粉末旁边,多了一个新的竹管。
竹管里装的东西颜色发白,比碱粉细腻。
青黛蹲在她身后,两条小短腿叠在一起,脑袋歪着,已经在打瞌睡了,药箱抱在怀里没松手。
沈灵霜从竹管里倒出一小撮白粉,放在手心加水搓开。
质地黏腻,有一股子极淡的焦糊味。
这是她让学徒把暗河边上的石灰岩碎块烧到极高温,然后用暗河水反复淘洗沉淀,最后晒干碾碎出来的,前后折腾了两天。
她把搓开的泥状粉末抹在自己左手腕内侧。
皮肤没有发红,没有刺痛。
等了三十息。
擦掉,手腕上留了一道淡淡的白印,没有起疹子。
沈灵霜站起身。
拍了拍青黛的脑袋。
“走了。”
青黛猛的一激灵,两只眼睛瞪圆了,发现没有敌情,又迷迷糊糊的抱着药箱站起来。
沈灵霜端着那个竹管走到伤兵营门口。
里头有个年轻难民,前天搬石头的时候小腿被砸了一道口子,今天伤口边缘开始发红渗黄水。
她蹲下来,银针在火上燎了一遍,挑开伤口表面的结痂。
年轻人疼得龇牙。
沈灵霜从竹管里倒出碱粉,均匀的撒在伤口上。
“明天再看。”她收好银针,站起身。
转头看了一眼帐篷外面的方向。
苏清婉还坐在高台上。
火盆的光把她的侧影映在三面墙的破屋子土壁上,纯银算盘的反光一闪一闪。
沈灵霜收回目光。
她走回帐篷掀开帘子之前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更远处。
城墙上。
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城垛口,左肩空荡荡的袖管被夜风吹得猎猎响,右手握着八十斤的玄铁陌刀,刀尖抵在城砖上。
没有人让他去站哨。
但他站在那里。
面朝西北。
碎叶城北面的城墙豁口处,风极大。
君无邪立在黑岩边上,右手的玄铁陌刀拄在地上,左边的空袖管随风鼓动,粗糙的麻衣被露水打的湿透。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那股极淡的清风皂角香已经顺着风飘过来了。
苏清婉走到他身侧。她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装了半碗热水,水面漂着几片生涩的碎茶叶。这是落马坡运回来的茶砖掰碎煮的。
“喝了。”苏清婉把碗递过去。
君无邪偏过头。他没看碗,视线落在她被风吹的微微发红的鼻尖上。这女人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破袄子,连个挡风的领子都没有。
他伸出布满厚茧的右手,端起碗,仰起脖子一口灌了下去。苦涩的热茶下肚,瞬间驱散了骨头缝里的寒气。
“西北方向有车辙印。”苏清婉没有任何废话铺垫,声音很平,“重车。碾的很深。轮子纹路密,不是大雍的官车。”
君无邪拿着空碗的手僵了一下。
苏清婉从腰间摸出那一小块卷在树叶里的红粉末,递到他面前。“土里刮出来的。铁锈。”
君无邪垂下眼皮。他没有去捏,只看颜色和颗粒。
“北狄人不会冶炼精铁。”君无邪的声音透着杀伐的冷意,“他们的刀剑大多是抢来的,或者互市上走私过去的废铁自己重打。这种成色均匀的铁锈脱落,只有大雍工部官窑出的精铁锭才会留下。”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城墙,刺向西北方向的黄沙尽头。
“有人在给金帐王庭送铁。”
“而且绕开了落马坡。”苏清婉接上他的话,把树叶仔细折好收回布袋里,“暗河上游的凿痕,也是往那边走的。”
“金帐王庭换了新狼主。”君无邪粗糙的指骨扣紧刀柄,“老狼主死前,各部打的厉害。现在有人给他们供铁,等他们把铁变成了弯刀和连弩,这场风暴带来的安生日子就到头了。”
苏清婉没接话。她往前跨出半步,双手按在冰凉的黑岩垛口上,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