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全是干透的黄泥巴壳子，靴底磨穿了一半，露出里面裹脚的烂麻布。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护卫更惨，一个肩膀上扛着半捆草绳，另一个背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三个人从头到脚全是沙土味。
苏清婉坐在破门板后面。算盘搁在左手边，账本翻到空白页，炭条捏在指尖。
“说。”
老鬼没有废话。
“客栈主体在。外墙剥了一层土皮，东面的马厩顶子塌了半边。鲁师傅走之前打的那圈铁箍护墙没断，里头的木骨架一根没折。”
苏清婉炭条落纸。“存粮。”
“地窖封得死。留守的老陈带人把入口用石板压了三层，糊了泥。开窖的时候粮袋子一个没潮。”老鬼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们自己吃了十五天的存粮，剩下的我清点过，还有——”
老鬼从腰间摸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黄麻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但数目清楚。
苏清婉接过来扫了一眼。
糙米三百二十斤。白面八十斤。干面饼子四十张。盐巴半袋。茶砖十一块。
她往下看。
酸菜三大坛。野菜干半车。
炭条停在纸上。
“酸菜？”
老鬼点头。“客栈后山那片野菜地，风暴来之前老陈带人抢割了两回。来不及晒干的全塞进了坛子里，拿粗盐压上石头腌的。”
苏清婉把那张黄麻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老陈原话——掌柜的放心，客栈的账一笔没乱，酒坛子一个没碎。”
苏清婉把麻纸折好塞进腰间布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拨算盘的手指顿了两息才继续动。
“车呢。”
“我来的时候套了一辆。路上沙多，半车野菜干加三坛酸菜。后头两个拉着。天黑前到。”
苏清婉合上账本。
“吃饭。休息。明天有活。”
老鬼转身走了。干脆得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张大锤在旁边听了全程，手里的铁棍差点没拿稳。
“酸菜？那帮老家伙还会腌酸菜？”
苏清婉没理他。她站起来，走到校场东北角沈灵霜的帐篷前。
帘子掀开。沈灵霜正在给一个溃烂严重的老兵换药。银针扎在手腕穴位上，老兵疼得额头冒汗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沈大夫。”
沈灵霜头没抬。“说。”
“落马坡运来三坛酸菜，半车野菜干。”
银针停了。
沈灵霜抬起头看了苏清婉一眼。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头，第一次透出一点不太明显的松动。
“酸菜性温开胃，野菜干煮烂了能补充口角溃烂最缺的东西。”她把银针收回竹管里。“掌柜的，这批东西先拨三成给我。”
“两成。”苏清婉把算盘拍了一下。“锅里也得加，三千人吃了半个月纯鱼腥，再不换味得出事。”
沈灵霜没还价。“成交。”
……
午后。
半车野菜干和三坛酸菜被拉进校场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
张大锤亲手扛着最大的那口酸菜坛子，往案板边上一墩。坛盖掀开。
那股酸冽刺鼻的味道冲出来的一瞬间，排在最前面的几个汉子鼻翼同时猛抽了一下。
紧接着，从队伍最前头到最末尾，此起彼伏的吞咽声连成了一片。
张大锤用铁勺在坛子里舀出一大勺酸菜，黄绿色的菜叶子带着浓烈的酸味，直接拍进正在翻滚的鱼骨白汤锅里。
汤面炸开。
鱼腥味和酸菜味撞在一起，蒸腾出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浓香。
三千人的长龙彻底不动了。所有人全盯着那口锅。
大头排在第三个。他接过碗的时候手都在抖。碗里的鱼骨汤上漂着几根切碎的酸菜丝，还有两片薄薄的白鱼肉。
他蹲在墙根底下，碗沿凑到嘴边，吸溜了一大口。
滚烫的汤水入喉。酸味先到。然后是鱼汤的鲜。最后是那股腌透了的咸香，从舌根一直冲到后脑勺。
大头整个人抖了一下。圆脸上的五官全拧在一起，不知道是被烫的还是被酸的。
他把碗放下，愣了两息，嘴里蹦出一句。
“这才叫人吃的饭。”
旁边几个汉子听见这话，端着碗的手全紧了。
鱼骨汤他们喝了半个月。从第一天的惊喜到第五天的麻木，再到第十天闻见腥味就想吐。
现在这一口酸菜下去。
有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蹲在地上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翻过来舔了两遍，然后抬起胳膊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