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彻底没了动静。
难民们吃过了掺着苦涩苔藓汁液的杂粮鱼汤,全都沉沉睡去。
原本口角溃烂流血的症状,在这大苦大寒的植物药性对冲下,奇迹般的止住了溃化。
鼾声在巨大的石室里此起彼伏。
十口生铁大锅只剩下一口还亮着微弱的柴火光。
武库最深处的暗河边缘。
极其冷清。
君无邪独自一人盘腿坐在岸边的一块平滑巨石上。
身前的水面反射着溶洞顶部的幽幽青光。
那把八十斤重的玄铁陌刀横搁在膝盖上。
他仅剩的右臂肌肉隆起。
手里攥着一块粗糙的麻布,沿着刀刃一寸一寸用力擦拭。
刀刃上砍碎北狄铁骑留下的暗红血槽,被水洗得重新泛起刺骨的森冷银芒。
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哒。哒。
极轻,但没有刻意掩饰。
君无邪擦刀的动作停住,右手拇指本能的按在吞口上。
苏清婉端着一个黑色粗瓷大碗。
走到巨石跟前。
极其自然的撩起衣摆,直接在他身侧半尺的距离坐下。
一缕极淡的清风皂角香钻进君无邪的鼻腔。
热气从粗瓷海碗里升腾而起。
碗里是熬得最浓郁的鱼骨白汤。
上面漂浮着几片切得极薄的鲜嫩白鱼肉。
最显眼的。
是汤面中央卧着几朵才刚长开的白伞菌菇,以及切碎的幽紫苔藓末。
绿意和荤腥极其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沈医女说你火气重,杀煞压着内伤。”
“这药菇配热汤,刚好压一压你身上的血腥味。”
苏清婉单手端着碗,直接递到他那只握刀的右方面前。
没有多余的客套。
全是指使长工干活的冷硬语气。
君无邪偏过头。
火把微弱的光线下。
她侧脸的线条凌厉冷硬,腰间那把纯银算盘反射着水波的光。
这女人用一把算盘,把三千个饿鬼全捏成了驯服的工蚁。
连发烂的鱼肠子都能算计出一条活路。
君无邪放下手里的擦刀布。
右手伸出。
粗糙带着厚茧的指节避开苏清婉的手指,端稳了粗瓷海碗。
刀锋的极寒,与碗底传来的滚烫温度,在他的掌心极其突兀的碰撞。
他端起碗,贴着碗沿。
仰头灌下一大口。
鱼汤的极鲜,伴随着菌菇极其霸道的苦涩生气,顺着喉管猛冲而下。
苦味在舌根炸开,接着泛出一股绵长的甘甜。
君无邪喉结吞咽。
握着玄铁刀柄的拇指缓缓松开。
水流在两人脚底下轰隆隆的冲刷。
他大口嚼碎嘴里的鱼肉和苦叶。
“陆大海留下的这方铁王八壳子。”
君无邪盯着波涛翻滚的暗河水面。
“让你这把算盘,盘活了。”
苏清婉没有看他。
指腹顺着算盘边缘滑动。
地下最深处的水雾在两人身侧疯狂拉扯。
暗河上游的漆黑水道口,却在此时。
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诡异的落水撞击响动。
黑暗里翻出来的声音越来越大。
不是鱼群搅水,也不是落石坠河。
那声音闷得发沉,一下接一下,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在水底来回撞击岩壁。
君无邪右手拇指死死扣住陌刀的吞口,脚底一蹬,整个人已经横在苏清婉身前两尺远。
他的背脊像一道墙,死死堵住暗河上游的方向。
苏清婉被挡住了视线,侧身探头往前看。
上游水道口,白浪翻滚。
几个闷雷一样的撞击声接连炸响,整个溶洞的岩壁都跟着细微颤动,顶部钟乳石上的水珠抖落下来,砸在地砖上密密麻麻的一片。
老鬼已经把油灯举过了头顶。
火苗的光往上游水道里一照。
黑。
然后是浪。
然后是——
“散开!”
君无邪的嗓音极低,但底下带着能压过水流轰鸣的劲道。
张奎手脚最快,一把拽住旁边两个还在发愣的流民护卫,往左边岩壁死角扑过去。
老鬼一个翻身贴上右侧石壁。
苏清婉没动。
她往旁边错开了半步,绕开君无邪的肩膀,把整个上游水道看了个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