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条五斤重的羊腿,被啃的只剩下一根干净的白骨。
李长青打了一个极度响亮的酒嗝。
右手抬起。
沾满暗红血迹的衣袖直接在脸上抹了一把,擦掉边角的油渍。
“笔墨伺候。”
李长青转过头。
冲着一直跪在角落里端着木盆的驿丞低吼。
驿丞浑身一哆嗦,水盆差点打翻。
连滚带爬的跑到后堂,把笔墨纸砚双手奉上。
王师爷此时也放下了手里最后一块骨头,飞快地用沾满油脂的手指在自己破烂的袖口上胡乱抹了两把,便极有眼色地凑到桌旁。
他低眉顺眼地拿起墨锭,在那浸满黑灰的砚台里飞速研磨起来。
砚台里的墨汁粘稠如血,王师爷那双鼠眼里此时也闪过一抹决绝,一边研磨一边压低嗓音,试探道:“大人,这信……咱得往狠了写,那守将陆大海跑了正好,这天大的黑锅,总得有人背结实了才行。”
桌面上推开油腻的骨头。
摊开一张粗糙泛黄的麻纸。
李长青抓起紫毫笔,在砚台里死命蘸满浓墨。
落在纸面上。
笔尖压的极重,直接穿透了第一层纸背。
第一封信。
要把所有的烂摊子处理干净。
写碎叶城的局势。
笔走龙蛇。
满城守军不战而溃,三千兵马全做鸟兽散。
这口黑漆漆的大铁锅,他一字不落的全部扣在提前跑路的守将陆大海头上。
是他畏罪潜逃,导致边防失守。
是他私开武库,引来北狄骑兵洗劫。
只有把陆大海往死里踩。
他李长青拼死带出情报和皇城司统领头颅的功劳,才能显得大如天。
笔尖在麻纸上拉出几道黑线。
写完第一封,直接扔在旁边。
扯过第二张白纸。
李长青的笔锋猛的悬在半空。
指骨极度用力。
手背上的青筋条条暴突。
他脑子里闪过的。
是那个破烂客栈里,手里敲着纯银算盘的女人。
那个曾经在京城给他端茶倒水、卑微到泥巴里的前妻。
在边关,却能指使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恶徒。
能让他李长青跪在地上吃剩饭。
还能让他像条狗一样发誓,从自己升官发财的银子里抽三成给她。
这奇耻大辱,比边关的风沙还要割人。
但李长青毕竟是李长青,在短暂的屈辱后,他那颗被权力浸透的脑袋飞速旋转。
既然已经按了血手印,这桩亏本生意他绝不能白做。
笔尖猛地砸在纸面上,一团浓墨化开,划出的却不再是恶毒的控诉,而是“归鸿奇兵,大雍孤勇”八个字。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冷静的贪婪。
王师爷在旁边盯着这两个字,研墨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那张苦瓜脸上先是愕然,紧接着那抹阴险的笑意从嘴角裂开,像极了一头老狐狸捕捉到了鸡鸣。他压低声音叹道:“大人高明!将这苏掌柜捧成巾帼义烈,那碎叶城的烂摊子就不再是败绩,而是大人布下的一步……惊天大局啊!”
要让他在京城站得更稳,单靠一个薛统领的死人头还不够,他需要一个更庞大的、能堵住悠悠众口的神话。
他将笔锋压弯,字字如刀。
他将苏清婉描述为大雍潜伏边关、变卖家产支持前线、于乱军中收拢溃散残兵的义烈奇女子。
在他的笔下,归鸿客栈成了大雍在凉州道最后的一颗钉子,苏清婉则是他李长青于暗处布下的奇谋。
是他慧眼识珠,感化了前妻留守死地,配合他这位探花郎里应外合,方能格杀北狄重甲,守住大雍武库的一线生机。
只有把苏清婉捧成震动朝堂的巾帼英雄,他在后面运筹帷幄、识人用人的功劳才能大得遮天蔽日。
只有这笔泼天的功勋落在苏清婉头上,他作为“引路人”所能抽走的,可就不仅仅是区区三成纹银,而是通往枢密院权柄的入场券。
写完最后一个字。
拿起纸张,凑到油灯前轻轻吹干墨迹。
王师爷看着那尚未干透的墨痕,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朵根,忍不住拍马屁道:“大人这一张饼画下去,那苏清婉便是再精明,怕也得乖乖成了大人您登天的梯子。”
把两封折叠好的密信,极其珍重的塞进贴身的最里层内衣。
……
而碎叶城的上空,那场积蓄已久的黑风暴已然如同塌了天一般,带着撕裂一切的戾气横扫而过。
地下武库的青石顶板被狂风震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