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木台边缘。直视苏清婉。
“这荒郊野岭的戈壁滩。谁会给你结五十两的现银?”薛老板的手指重重叩击台面。笃笃两声。“五十两现银。在大雍军镇。足够买下两百把制式钢刀。这笔钱。哪来的。”
抓住大宗来历不明的现银。这是皇城司暗探咬死贪官反贼的最常用手段。只要银子说不清出处。就地拔刀。
站在他身后的两名灰袍随从立刻往前逼压半步。
双腿微屈。下盘扎死。右手虎口瞬间扣住横刀刀柄的吞口处。大拇指往上一推。
呛啷。长刀出鞘半寸。刀刃摩擦刀鞘内壁。发出极其尖锐的金属锐响。杀机彻底锁定苏清婉。
赵铁柱单臂拎着斩马刀。刀背在青石地砖上重重一顿。三十个流民护卫抓紧生铁棍。大堂内的火药味直冲屋顶。
苏清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左手伸出。白皙的指肚直接压在薛老板刚才戳出的那个浅坑上。
指肚贴着纸面。顺着那条横贯左右的炭笔黑线。往右侧平滑了两寸。
停在另一个密密麻麻的方格上。
“薛老板看账急躁了。看漏了右边。”苏清婉的手指点了点格子。
薛老板视线下移。
右侧对应的贷方科目里。红笔写得清清楚楚。
西域沙商躲避黑风暴。过路安保抽成三十两。
沙商驼队受惊。踏破客栈大门门槛。磨损折旧赔偿五两。
受惊流民精神安抚均摊费用十五两。
总额核算完毕。红线拉到底部结转。刚好五十两。
一条不落。把每一个铜板的来路全部用名目分摊得干干净净。而且全都是合情合理的“勒索”名目。
薛老板的眼皮剧烈跳动两下。右手从纸面上收回来。在袖筒底下握成拳头。骨节在皮肉下绷紧。
他重新翻开前头的账本。视线顺着那条红线来回梭巡。
左右两边的数字严丝合缝。每一笔进项的左边。必定有十几个切碎的名目在右边把窟窿填平。
借出多少。必有等额的贷项冲抵。
没有悬空的烂账。没有一笔对不上的亏空。
这份底账。比大理寺那些在朝堂上熬了四十年的算账老手做出来的折子。还要滴水不漏。
两个灰袍随从的虎口还死死卡在刀柄上。手心冒出一层粘腻的汗水。
只要主子一句话。长刀就能抹开对面护卫的脖子。
但薛老板的命令迟迟没有下达。
账面上太干净了。除了敲诈商队、盘剥流民屎尿、倒卖粗盐赚取暴利之外。连一个涉及到“军镇补给”、“盔甲”、“制式长矛”的敏感字眼都找不出来。
所有的铁器全是防贼的倒刺。所有的木料全用来修补客栈的烂门。
没有造反的证据。没有拔刀的借口。
大堂最里侧。那团防潮干灰投下的浓重阴影中。
李长青整个人缩在那把少了一条腿的木椅上。两只脚的脚尖死死抵着地面的青石砖缝隙。
他的右手五根手指。深深抠进那半块发黑的糠饼干皮里。粗糙的糠皮渣子扎进指甲缝的软肉中。渗出极细的血丝。
他完全感觉不到疼。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苏清婉那只敲击算盘的手上。
大雍朝三法司的查账手段。靠的是最古老的流水对账法。进项少于出项。便是中饱私囊。有亏空就能直接拿人下大狱。
大理寺的官差最擅长从那堆毫无头绪的单边流水账里找出破绽。
但他刚才亲眼看见了那本打开的账册。
表格。横竖交叉的死线。左右平等的规则。
这女人用一套完全脱离大雍算学体系的记账法。把所有可能暴露的亏空。硬生生用乱七八糟的均摊和折旧彻底锁死在纸面上。
大理寺的查账铁律。在这里成了一滩烂泥。
大雍的律例和规矩。在这间破烂的客栈里。完全失效。
在这个几百人聚集的堡垒里。她苏清婉就是唯一的王。她定的表格。就是这里的最高王法。
李长青的胃里猛烈翻腾起来。一股极酸的胆汁从食道一路往上狂冲。直接顶到咽喉口。
他用力咽下一大口唾沫。喉结上下大幅度滚动。发出咕咚一声闷响。
心脏砸在胸骨后头。跳动的频率快得惊人。
原本盘算着把这间客栈卖给皇城司保命。现在他连出卖的筹码都找不到。苏清婉早已经把这艘破船打造成了不沉的铁壳。
大堂内死寂。
只有薛老板翻动纸张的哗啦声偶尔响起。每一次翻页。他的动作就放慢一分。力道也随之减弱。
最后一本厚重的蓝皮账册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