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张秃子的额头满是冷汗。汗水和面糊干在脸上,一层一层的掉渣。
后头跟着瘦汉和黑脸汉子。同样锁着脚镣。两人的肩膀被粗麻绳勒出一道道血印子。木桶里装满黄褐色的排泄物。一步一晃。臭水溅出来,落在他们的布鞋面上。
“快走……再磨蹭,晚上的粗糠都没了……”黑脸汉子咬着牙催促。
张秃子咽了一口唾沫。喉管干得发痛。没敢停。硬往前拖。
十步之外。几个流民抱着干柴路过。听见脚镣的铁链响。全停了脚。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两大步。后背贴着黄土墙。
“别看。赶紧走。”一个流民压低嗓门。双手抱紧了怀里的柴火。
这三个人就是活生生的招牌。谁敢在这客栈里动歪心思,这就是下场。比砍头还要零碎的折磨。
流民们低着头。步子加快了一倍。飞快地穿过穿堂走廊。
水渠边。日头升得老高。
几十个流民光着膀子。拿着铁锹在水渠两侧挖沟引流。泥巴甩在岸上。动作齐整划一。完全没有前几天的怨言和偷懒。
张大锤双手拄着那根手腕粗的生铁棍。大马金刀地站在田埂上。铁棍的下半截还沾着昨天砸张秃子腿留下的暗红血迹。血已经干成了黑褐色。
张大锤没说话。就那么站着。铜铃大的眼睛在流民背上扫来扫去。
一个干瘦的流民一锹铲下去,碰到块硬石头。虎口一震。铁锹脱手掉进水渠里。
这流民吓得浑身打颤。根本顾不上初春冷水的寒气。直接扑进水渠。半边身子泡在冷水里。摸出铁锹。连滚带爬地爬上来。继续铲土。
从头到尾。不敢看张大锤一眼。
效率。绝对的暴力和规矩压制下,这帮习惯了混日子的流民,爆发出极强的生产力。种子已经全部种下。支渠里的水流顺着垄沟往前淌。泥土吃饱了水分,呈现出极其肥沃的深黑色。
大堂。阴暗的角落。
李长青坐在一张瘸腿凳子上。面前摆着记账的旧册子。他手里捏着一截没包红纸的粗炭笔。
大堂门外。流民们搬运木料、填补墙缝的响动此起彼伏。口号声虽然低,但充满干劲。一切都井井有条。这客栈里的每个人,都在按照苏清婉设定的齿轮运转。
没有圣旨。没有大理寺的官文。甚至没有任何文人所谓的德行教化。
只有一把生铁锁。一根带血的铁棍。一碗能吊命的油渣子。
李长青呼吸不稳。喉结上下猛烈拉扯。
那女人在立规矩。而且立成了。
在这片法外之地。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流民护卫、这些唯利是图的穷鬼。全认了这女人当王。
大权旁落。这种被整个微型社会结构彻底排挤在外的孤立感。让李长青的胃里泛起酸水。
柜台后头。
苏清婉坐在长桌前。银算盘搁在右手边。
左手翻开蓝皮本子。翻到账目核算那一页。炭笔在纸上画出极短的横线。
张老头打制生铁弹簧。报损精铁五斤。记账一笔。
加固门窗,消耗麻绳两卷、硬木料七根。记账一笔。
客栈后厨,剩余肉食二十斤。精面十五袋。粗粮八十五袋。
账目清清楚楚。但数字在变少。流民干重活,粮食消耗极大。
苏清婉抬起头。透过那扇开了一半的木窗,直直望向西北方的戈壁滩。
天空呈现出一种极其阴沉的铅灰色。没有云。只有厚重的沙尘悬浮在半空。
春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