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口冒着蒙蒙的白气。两根竹筷子挑起几根挂面。送进嘴里。
她没有发出声响。嚼得很慢。吞咽也很慢。
一把纯银打的小算盘搁在右手边。火塘里的红光跳动,算盘珠子跟着泛出一层冷光。
大门槛外面。黑压压蹲着一片人。
那是刚从地里和水渠边退下来的流民。
五十多个糙汉子。每人手里捧着个粗瓷海碗。
呼噜呼噜。
呼噜呼噜。
竹筷子头在碗底用力刮过。吞咽声粗重野蛮。几十号人的动静混在一处。
海碗里是肥猪肉块炸出来的油渣子。切成指甲盖大小。拌着烂熟的大白菜帮子。
油脂的厚重味道随着热气往外顶。
肉香味极冲。顺着呼啸的北风。一溜烟往大门外头的戈壁滩上直灌。
老陈拎着一把长柄大铁勺。在人堆里一步一瘸的来回穿梭。
洗得发白的旧军袄外面套着一件满是油污和黑灰的破围裙。
“都慢点刨!没人和你们抢!锅里头还有两盆!”
老陈扯着嗓门大喊。铁勺敲击大铁锅的边缘。当当直响。
没人搭理他。干饭的速度只有更快。
大堂最里头。柜台投下的阴影把墙角完全盖住。
李长青坐在那把少了一截腿的木椅上。
他身上的破皮袄领口高高竖起。遮住大半个脖子。
他没有去领海碗。没有往门外走半步。
流民们蹲着的地方。那是下等泥腿子扎堆的泥坑。
没有他这个新科探花的立足之地。
他的右手深深揣在皮袄兜里。
那半块青砖被他死死捏着。
五根指头用力抠住砖块表面。粗糙的沙砾磨进指腹皮肉里。
他没有松手。越抠越紧。
肚子底下一阵酸水翻涌。直接顶上喉咙眼。
李长青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喉结上下猛烈拉扯。
大半个月了。在这个鬼地方。顿顿啃发霉的粗糠。吃剌嗓子的野草根。
好不容易见着一点荤腥油末。
全倒进了这帮下贱骨头的破碗里。
那个断了一只左手的粗鄙武夫。那条早就被朝廷当成弃子丢掉的野狗。
不仅从死人堆里爬了回来。现在竟然能顿顿吃上精米熬的白粥。
能喝上塞了老党参炖出来的鸡汤。
凭什么。
大雍朝的监军御史。皇帝钦点的文官。
在这座破客栈里。连一口肉渣都分不到。连一碗热汤都不配喝。
苏清婉这个商女。居然把最上等的吃食全填进一个武夫的无底洞。
皮袄兜里的指头猛地发力。
青砖尖锐的边缘直接硌破了食指指肚的皮。
刺痛。
李长青两排牙齿重重咬在一起。脸皮上的肉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的腿站起来。
没有惊动任何人。皮靴顺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后院方向走。
后院。东首第一间客房。
没点油灯。窗户缝隙被风沙堵了大半。只有外头一点雪地的反光透进来。
屋子里黑得像一口封死的生铁棺材。
咯吱。
硬木受压发出一声极闷的干响。
在这死寂的屋子里。声音异常扎耳。
停了两息。
咯吱。
第二声。比刚才那声拉得更长。
君无邪半靠在床头那一叠干草褥子上。
他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左边肩膀上缠着厚实的白布绷带。
左半边身体死死靠在墙板上。一动不动。
右臂平搁在右侧大腿面上。
小臂的肌肉一寸一寸全部贲起。硬如山石。
肌肉纤维在黑暗中突突直跳。
五根指头全部张开。将那颗张老头刚送来的硬杂木球包进手里。
大拇指和食指卡住木球的两侧中轴。
往下压。发力。
手背上的青筋从虎口一路蔓延。直逼手腕。
指头骨节发出一阵极细碎的咔嗒声。
全身的死力气。顺着右半边身子。全逼进这五根手指里。
咯吱。
指腹生生嵌进木头的致密纹理中。
君无邪两排牙齿紧闭。胸腔剧烈起伏。
鼻腔深处喷出一大股粗壮的热气。
额头上一层密汗滑落。顺着眉骨滴在粗布床单上。
五根指头慢慢张开。
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