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从后院走出来,穿过拱门。经过前院土台的时候,李长青依然站在那儿,像一尊快要被风沙风干的石像。
“听说你把剩下的碱泥全用上了。”
李长青开口了,嗓音里透着一股子冷飕飕的质问。
苏清婉没停步:“渠壁最后一百步,补完就收工。”
“他就快能下地了,是吗?”李长青终于回了头,那双原本儒雅的眼里布满了血丝。
苏清婉在拱门处定了一瞬,没回他,只留给台下一个清冷的背影。
灶房。
苏清婉舀起半瓢井水倒进锅里。
这是她连续熬骨髓汤的第二十二天。灶台角的小布包如期而至,里头的草根已经换成了色泽更深、药性更猛的陈年老根。她没去猜这是谁在冒着风沙搜寻,只是沉默地洗净、切段。
马骨髓只剩最后一块了。干姜掰碎,粗盐半勺。
火压到最低。
右手拿短木棍搅,一圈一圈。二十二天,这根木棍的顶端已经被锅底磨得圆润发亮,就像她这颗在边关沙石里反复揉搓的心。
汤色转成淡琥珀。
苏清婉端着碗推开客房的门。
屋里的闷热感在退去。两个火盆已经熄了,露出灰白的炭烬。
君无邪的头依然侧向右边。他仿佛形成了一种习惯,只要苏清婉不在,他的视线就死死钉在那面通往她房间的木板墙上。
察觉到脚步声,他原本紧闭的眼猛地睁开,那对黑瞳仁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簇熄不灭的火。
苏清婉坐下,木凳发出短促的一响。
没有报账,没有说“利滚利”。
她舀起一勺汤,抵住他的唇。
君无邪吞咽的动作极重,甚至能听到喉咙深处带动的肌肉声响。喂到一半时,他的右手不再只是翻开掌心,而是尝试着去够那枚银匙。
苏清婉的手指微微后撤,避开了他的触碰。
“骨头还没长结实,别乱动。”
她伸手搭上他的手腕。脉搏不再是昨日挣扎的“七”,而是稳健、有力,如同一面被重新蒙上厚牛皮的战鼓,咚、咚、咚地砸在她的指腹上。
喂完最后一勺,苏清婉擦掉他嘴角的余温,端着碗走出门。
入夜。
油灯灭了。苏清婉躺在床上,习惯性地把耳朵贴上墙。
那边没有了破风箱般的哨音,只有如同潮汐一般均匀、深沉的喘息。
她闭上眼,仿佛能听到他的血在血管里重新奔腾,听见他碎裂的骨头在生长。
走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沈灵霜进去了,又出来了。
脚步声停在苏清婉门口,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像是卸下千斤重担的叹息。
“活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震得苏清婉肩膀一颤。
那一晚,她没再梦见京城的漫天飞雪,而是梦见了渠里的水灌进干涸的田垄。
大天亮时,苏清婉推门而出。
她没有走向那个装草根的布包,也没有看角落里干枯的马骨。
她径直走向米缸,掀开盖子,伸进满是粗粮碎渣的底部,抓出了一碗藏在最深处的精白米。
那是她从京城带出来的、最后的细粮。
灶台上挂着的野猪肉被取了下来。刀刃在案板上剁得当当响,不再是为了将药材搅碎,而是为了这一碗浓稠的肉糜粥。
锅里水滚开,白气顶着盖子。那是人间的烟火气,彻底盖住了苦涩的药味。
王师爷探进脑袋:“掌柜的,今儿吃精粮?”
苏清婉冷冷抛回一句:“没你的份。”
沈灵霜走进来,换下了那件满是血渍的旧衣,银针包被她系死,塞进了袖底。
“不用盯着了。接下来的事,是长肉长骨头。”
苏清婉盛起一碗温热的白粥,粥面漂着油亮的肉沫。她用粗布垫着碗底,穿过不再死寂的走廊。
推开门,药味已淡。
君无邪半靠在垫起的枕头上,头偏向门口。
苏清婉还没站定,那双极清明、极深沉的眼珠子就死死锁住了她。
不是在看掌柜,不是在看救命恩人,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和他命脉相连的人。
苏清婉端着碗,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苏清婉走到床边。碗底贴着矮桌桌面搁下去。没有半点声响。四个火盆撤了两个。屋里不再闷热。精白米和野猪肉末熬出来的脂油香气,把顶在房顶底下那股盘旋了二十多天的药渣焦苦味整个盖了过去。
君无邪的视线从她进门起就没挪开过。清清朗朗。不带浑浊,不带平时那种凶蛮的血煞气。就那么直直的锁在她的脸上。
苏清婉在床沿坐下。这一回,木凳腿在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