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了半截旗杆高。
苏清婉从后院走出来。穿过拱门。经过前院土台的时候。
李长青站在土台上。
那件破皮袄裹得严严实实。右手背在身后。左手垂着。风把他的领口往外翻。
苏清婉从他身后经过。
“他醒了?”
李长青开口了。没回头。
苏清婉没停步。
“醒了。”
“能说话了?”
“还不能。”
苏清婉走远了。
李长青站在原地。右手伸进皮袄兜里。摸了摸那半块青砖。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站了很久。
日头继续偏。苏清婉在灶房里蹲了半个时辰。把剩下的井水过滤了两遍。舀了一瓢试了试。苦味又淡了。
她从碗里倒掉水。把药锅里的炭灰刮了刮。干净了。
灶房门口的布帘被掀开一角。
林婉儿探进半个脑袋。手指缝里还是泥。
“掌柜的。今天的草根……够不够?”
苏清婉看了她一眼。
“明天多刨两株。根茎红的才要。别挖错了。”
林婉儿点了点头。缩回去了。
入夜。
油灯灭了。屋里全黑。
苏清婉躺在床上。左耳贴着木板墙。
墙那边的喘息声传过来。
她开始数。
一。二。三。四。五。
呼吸声传过来了。
五。
苏清婉在被子底下的手指抖了一下。
昨晚六。今晚五。
她又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
没错。
第三遍。
一。二。三。四。五。
五。
苏清婉闭上眼。耳朵死死贴着墙板。呼吸放平了。喘息稳稳当当的传过来。五下一个循环。一下都不多。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的。
她的身体往下沉。快要睡着的时候。
墙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拳头砸床板。不是指甲刮木头。
是嗓子里挤出来的。
沙哑的。干裂的。每一个音节都在破碎。
但这一次是一个字。
完整的。清楚的。
“水。”
苏清婉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
苏清婉在黑暗里坐起来。
被子从胸口滑下去。两只手撑在床板上。左耳还贴着木板墙。
墙那边安静了。
喘息声还在。五下一个循环。稳。
但刚才那个字不是喘息。不是闷哼。不是指甲刮木头。
是字。
水。
苏清婉撑着床板没动。十根手指头按在冰凉的木头上。指缝里还嵌着昨夜抠进去的碎木渣。
她等了很久。
墙那边没有第二个字。
窗缝外面的天从黑变灰。灰变白。
苏清婉把被子掀开。穿衣。系腰带。算盘挂上。推门出去的时候两条腿都打着软。不是累的。是膝盖跪了半宿肿得更厉害了。
灶房。
她从水缸边上的木桶里舀了半瓢井水。倒进黑砂药锅。
灶台角落放着一个小布包。粗麻绳系了个死扣。口子没封严。几截带泥的草根露在外面。泥是湿的。
苏清婉解开。四株红根的。
她没问谁放的。
洗了。切了。扔进锅里。马骨髓刮了一坨。干姜掰碎。粗盐半勺。火压到最低。右手拿着短木棍搅。一圈一圈。
搅了一个时辰。汤色转成淡琥珀。
沈灵霜来了。拿银匙尝了一口。没评价。端着碗进了客房。
苏清婉跟在后面。
推门。
四个火盆烧着。屋里闷。
君无邪的两只眼睁着。清的。有焦距。
苏清婉迈过门槛的那一刻,他的视线就转了过来。
不是慢慢挪的。
是直接转过来的。
苏清婉的脚在门槛上停了半息。她没看他的眼。走到床边。坐下。
沈灵霜把碗端到床沿。左手伸向他下颌骨。
还没碰到。
君无邪自己张嘴了。
上唇往上抬。下唇往下落。一道缝。不宽。但稳。
沈灵霜愣了一拍。手收回去。换了银匙。匙尖抵住下唇。汤汁流进去。
喉结往上提。往下压。
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