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的手搭在木栏杆上。
“什么声?”
林婉儿咽了一口唾沫。
“不是喘气。是说话。一个字。我经过门口的时候听见的。”
苏清婉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比一步快。膝盖疼不疼她没工夫管。穿过后院走廊。鞋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往下砸。
走到客房门口。
停了一息。
推门。
四个火盆烧着。屋里闷热。铁锈气混着骨髓汤的腥膻味顶在房顶底下。
君无邪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苏清婉的脚钉在门槛上。
那双眼。
瞳仁浑浊。焦距散着。两片眼皮只裂了一条窄缝。
右手——
五根手指全部攥紧。指节鼓着。手背上的青筋绷出来。
拳头。
他握了拳。
嘴唇在动。上下两片干裂的嘴皮子翕合。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极含糊的音节。
不成字。不成形。
沈灵霜蹲在床沿。三根手指死死扣在他手腕上。
苏清婉看见了沈灵霜的脸。
那张脸从来都是平的。打从进客栈第一天起,死人活人,断胳膊断腿,一针扎进去一针拔出来,她的脸就没动过。
现在动了。
两条眉往中间压。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骨的轮廓绷得死紧。
苏清婉站在门口。
君无邪那双浑浊的眼慢慢转了一个方向。
往门口这边转。
不确定是不是在看她。那层雾太厚了。眼珠子转到位置就停了。没有聚焦。没有认人。
苏清婉的十根手指扣在门框上。指节绷直了。
沈灵霜开口。
“别进来。”
苏清婉的脚没动。
“别叫他。”
沈灵霜的手指还扣在他手腕上。
“他现在的心脉承受不了任何刺激。”
苏清婉的十根手指从门框上一根一根收回来。
她退了一步。
门合上了。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凉的。
苏清婉靠在最近的一根木柱上。后背贴着粗糙的木头。手指搭在腰间的算盘上。
没拨。
珠子凉的。
她靠着柱子站了很久。长到走廊里的光线从亮变暗再变亮。有人从远处走过来。
脚步声不重不轻。带着皮靴踩青石板的闷响。
李长青从前院方向走过来。他看见了苏清婉靠在柱子上的样子。脚步慢了半拍。
两个人之间隔了四步远。
苏清婉先开口。
“渠挖到哪了?”
李长青收住脚。
“一里出头。鲁大石说明天入黑之前能通到地头。”
苏清婉点了一下头。
李长青从她身边走过去。两个人擦肩的时候,他的右手伸进了皮袄兜里。摸了摸那半块青砖。没停步。
脚步声往前院方向消失了。
苏清婉从木柱上直起身。后背离开粗糙的木头。棉衣上蹭了一层碎木屑。
从走廊走回自己屋里。关门。
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灶房。舀水。端碗。泡棉布条。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端着碗第二次走到客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安静了。
她推开门。
君无邪的眼睛合上了。拳头松开了。五根手指搭在毯子上。胸膛在起伏。
沈灵霜不在。
苏清婉在床边蹲下。棉布从碗里捞出来。拧水。贴上嘴唇。
嘴唇上那些干裂的口子——结痂的更多了。有三四道。新长的痂皮颜色浅。
她一点一点擦。
擦完了以后,右手搭上他手背。
八下。
跟早上一样。稳住了。
苏清婉松开手。站起来。
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