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苏清婉就起了身。
灶房。舀井水。架药锅。马骨髓刮了最后一小坨。野草根切碎。干姜。粗盐。火压到最低。搅了一个时辰。
汤色转成淡琥珀。
沈灵霜来了。拿银匙尝了一口。没评价。端着碗进了客房。
苏清婉跟在后面。
沈灵霜坐上床沿。左手掰开下颌骨。右手银匙抵住下唇。
琥珀色的汤汁流进去。
君无邪的喉结动了。两下。干脆。不拖。
沈灵霜灌完大半碗。嘴角溢出一小股。干布擦掉。三根手指搭上手腕内侧。
屋里只有火盆的炭火崩裂声。
苏清婉站在床尾。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食指在裤缝上磨了两下。
沈灵霜的手指在皮肤上按了很久。
“八。”
苏清婉的食指停了。
八。
昨天十一。今天八。
三天前是十六。五天前是二十八。
苏清婉的后槽牙咬了一下。松开。没有出声。
她转过身,迈步出了门。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领口。她伸手扯了扯棉衣的襟口。手指碰到锁骨下面那根青筋的时候,心口砸得很重。
她没停步。穿过后院。走到前院。
“赵铁柱。”
赵铁柱正在大门口磨刀。一把斩马刀平搁在膝盖上,磨石刷过去嚓嚓响。
“今天渠道那边排多少人?”
“五十个。跟昨天一样。”
“加十个。”
赵铁柱抬头。
“加?从哪抽?”
“昨天刚筛完最后一批粮的妇人里头挑十个手脚利索的。不用她们凿土。碎石搬运和渠壁压实交给她们。”
赵铁柱把磨石往刀背上蹭了一下。点头。扛着刀走了。
苏清婉爬上瞭望塔。膝盖每一级台阶疼一下。爬到顶,左腿打了个软。扶着栏杆站稳。
望远镜架上去。
镜头对准西北方向。碱滩到客栈之间那条渠道已经挖通了大半。碎石加固过的渠段颜色比新挖的深。远处鲁大石的身影蹲在渠头。手里的粗木棍戳在地上。
苏清婉目测了一下。
从井口到客栈,总共一里半。已经挖通的超过一里。
剩下不到半里。
按昨天的速度,两天之内能通。
她放下望远镜。
从内袋里摸出蓝皮本子。翻开。在渠道进度那一栏添了一行。
第五天。一里。加人。
合上。塞回去。
午后。日头从头顶偏了小半截旗杆。
苏清婉蹲在后院的空地上。地上铺着一张粗布。布上摊着昨天从碱滩运回来的碎石样品和挖出来的泥块。她用手指捏了捏一块干透的泥——碱土泡过水以后晾干,表面起了一层白霜。
沈灵霜的学徒从后院走廊那头跑过来。
跑得很快。脚底拍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苏清婉抬头。
学徒跑到她面前。嘴张开了。刚要说话。
“别嚷。”
沈灵霜从走廊拐角后面走出来。白色麻衣的袖口卷着。手里拿着一卷用过的白布绷带。
学徒的嘴合上了。身子缩了一下。退了半步。
沈灵霜走到苏清婉面前。把手里那卷旧绷带展开一截。
苏清婉低头看。
绷带内侧——贴着伤口那面——有一圈暗褐色的渗液痕迹。跟前几天一样。
但边缘处多了几个浅色的硬点。
苏清婉伸手碰了一下那些硬点。干的。粗糙。
“结痂了?”
沈灵霜把绷带收回去。
“伤口边缘开始长薄痂。中心部位还在渗。”
她顿了一下。
“第一次出现愈合迹象。”
苏清婉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她没说话。弯腰把地上那块碱土捡起来。放回粗布上。拍了拍手上的白粉。
“继续换药。用量不变。”
沈灵霜点头。带着学徒走了。
苏清婉站在原地看着那卷旧绷带被沈灵霜拿走。看了两息。
转身往瞭望塔走。
爬到半截。林婉儿从后院方向跑出来。
跑得比学徒还快。一双满是裂口的手提着裙角。脸上——不是红的。是白的。
“掌柜的!”
苏清婉停在第三级台阶上。回头。
林婉儿冲到塔底下。喘了两口粗气。
“那间屋里——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