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弯了不到半寸。
苏清婉盯着那两根手指。
一息。
两息。
三息。
四息。
五息。
她没有碰那两根手指。也没有去掰。就那么蹲在床边,两只黑亮的眼珠子死死钉在那两截蜷起来的指节上。
布条从手里滑掉了。掉在青石板上。湿漉漉的声响她没听见。
苏清婉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
她把碗放在矮桌上。走出门。带上门。
靠在走廊的木柱上站了好一会儿。
右手搭在腰间的算盘上。没拨。
灶房。
余火翻出来重新烧。铁锅架上灶台。
苏清婉从后院水缸边上那排木桶里舀了半瓢新井水。倒进黑砂药锅。
马骨髓。昨天刮的还剩一小坨,拿碗扣在矮桌角上,一夜过去表面结了层薄壳。她用刀尖刮下来,扔进锅里。
野草根切碎。干姜片掰成渣。半勺粗盐。
沈灵霜那只铜皮小罐她翻过来倒了又倒。罐壁上刮出最后一层黑灰。指甲盖刮出来的,量比昨天还少一半。
全扔进锅里。
火压到最低。
苏清婉蹲在小炉旁边。右手拿着短木棍,一圈一圈搅。
药锅里的水慢慢冒泡。灰绿色的汤底被搅散。骨髓化开以后浮了一层浑浊的油花。姜片沉在底下。
她搅了整整一个时辰。
汤色从灰绿慢慢转成淡琥珀。
比昨天清。
井水里的东西在起反应。
沈灵霜走进灶房的时候,药锅里的汤刚好冒出一股白气。
她没说话。拿银匙舀了一小口。放在舌尖上。抿了两息。吐掉。
“比昨天多了一丝劲。”
苏清婉把药锅从炉上端下来。
沈灵霜接过匙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客房。
沈灵霜坐上床沿。左手掰开君无邪的下颌骨。右手银匙抵住下唇。
琥珀色的汤汁流进去。
君无邪的喉结动了。
苏清婉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搭了一下。
喉结又动了。
比前两天有力。明显有力。不是那种勉强蠕动的滚法。是自己在咽。
大半碗灌完。嘴角溢出一小股。淌在枕头上。
沈灵霜拿干布擦掉。三根手指搭上手腕内侧。
屋里极安静。
等了很久。
“脉又往上走了。”
沈灵霜收回手。
“井水里的东西确实在帮忙。”
她顿了一下。
“但参渣用完了。明天开始,这碗汤的药力会再打折扣。”
苏清婉没接话。她的手指从算盘珠子上收回来。转身走出门。
前院。
日头从地平线上爬出来。光线打在那片黑土地上。
张大锤光着膀子蹲在地头。手里攥着麻袋口,往犁沟里摁种子。五六个流民跟在后面踩土。铁锹碰石子的声响断断续续。
苏清婉爬上瞭望塔。膝盖一级台阶疼一下。爬到顶,两条腿都在打软。
望远镜架上栏杆。
先扫地头。三分之一的粗麦种已经摁进了土里。速度还行。
镜头转向西北。碱滩方向。鲁大石带着人在坑口忙。有人在加固木桩支撑架。有人在扩井口。黄尘扬着。
赵铁柱赶着牛车从碱滩方向往回走。车板上捆着四只木桶。桶壁外面糊着泥。
第二趟了。
苏清婉从内袋里摸出蓝皮本子。炭笔在纸上划。
第一趟三桶。第二趟四桶。
滤过的井水被分成两份。一小部分存进灶房——饮用和熬药。大部分顺着张大锤挖好的三条浅渠往地头引。
苏清婉下了塔。走到地头。
井水从浅渠的豁口流过来。水量不大。一股细溜子贴着渠底走,淌到地头的时候已经渗了大半。
她蹲下来。手指戳了戳浇过水的土层。
湿了不到一寸深。
底下还是干的。硬邦邦的。
苏清婉把手指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翻开蓝皮本子。炭笔算了一笔账。
按这个出水量和运输效率。浇透已经下了种的地。至少七天。
太慢。
种子摁进干土里,不浇透,发不了芽。发不了芽,一切白搭。
她在“挖渠”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又写了一行。
扩渠。引水主渠。井口直通地头。
合上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