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出来折腾了大半宿。
每个人都累到了极点。
但只要想到客栈里那口熬不粘稠的大铁锅,每个人身上的血又开始变热。
他们这帮被抛弃的残兵,现在有了必须回去的理由。
落马坡,归鸿客栈。
夜已经深了,但客栈里没有几个人睡觉。
后院的空地上,架着三个巨大的火盆,火光将四周照得通亮。
王师爷坐在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前,手里捏着毛笔。
他面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几千个流民正按户口来领每天最后的半碗黑面糊。
李长青坐在一旁的台阶上。
他身上的绯色官袍洗过了,但上面的血迹根本洗不掉,东一块西一块的暗红。
手里依旧捏着那半块青砖。
只要有人敢在领面糊的时候多磨蹭一句,或者企图插队,他连话都不说,直接把砖头砸在木桌上。
这招极其管用。
流民们全都老老实实,连个大气都不敢喘。
王疤瘌那四个人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这个被逼疯的书生官儿,比以前那拿算盘的老板娘还要不讲理。
老陈端着一碗清汤寡水的面糊走到李长青跟前,递过去。
“李大人,喝点热的。这晚太冷了。”老陈腿上的箭伤包扎过了,走路一瘸一拐。
李长青没接。
他视线越过人群,直直盯着大堂方向。
“她怎么样了?”李长青开口。
老陈叹了口气。
“沈大夫刚才又进去了。高烧一点没退。要是君老大拿不回老山参,明天中午……也就到头了。”
李长青端起那碗面糊,直接灌进嘴里,连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
滚烫的面糊顺着食管滑落,暖了身子。
“周通那老狗贪财如命。他手里有块保命铜牌,君无邪要是下得了狠手,就能拿回来。”李长青把空碗扔回老陈手里。
“要是拿不回来呢?”老陈问。
李长青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巴。
“拿不回来,客栈这摊子迟早得散。没人算得清楚这几千人的死活。”李长青手指在青砖边缘来回摩挲。
这个书生肚子里憋着一团火。他曾经最看不起的武将,现在成了所有人的指望。
后院,天字号房。
屋里的药味浓得呛人。
四个火盆烧得很旺,木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林婉儿跪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绞干的热毛巾,正在帮苏清婉擦拭额头。
那张脸完全呈现出死灰色。
林婉儿的手抖得厉害,毛巾好几次掉在苏清婉的脸上。
在缝合了三十多个重伤员的肚子后,这位太傅千金彻底明白了这片戈壁滩的残忍。
没有苏清婉顶在前面,她活不过三个时辰。
沈灵霜坐在床尾。
白色麻衣上沾着黑血。
手里捏着那根三寸长的银针。
小萝莉青黛抱着紫檀木药箱靠在门框边打瞌睡。
“沈大夫,她……她手脚全凉了。”林婉儿声音发着颤。
沈灵霜快速凑过去,三根手指搭在苏清婉的手腕脉搏上。
脉象游丝。
沈灵霜毫不迟疑,手指拈动银针,极其精准地刺入苏清婉胸口的神门穴。
深达一寸。
没有黑血冒出来。
沈灵霜拔出银针,扔进旁边的铜盆里。
“心脉的火气快耗干了。”沈灵霜转头看向窗外的黑夜。
“针灸只能锁住最后一口气。”她站起身,拿起剪刀剪开一截干净的纱布。
“去拿最烈的烧刀子来,继续搓她的手心脚心。不要停。”
林婉儿抓起地上的酒坛子,倒在自己满是伤痕的手心里,用力揉搓苏清婉的脚底板。
屋里除了搓洗声,再没有其他动静。
所有人都在等那三十一骑带回来的命。
寅时三刻。
天边翻出一点鱼肚白。
戈壁滩上的晨雾还没有散去。
负责瞭望的老鬼趴在木塔顶端,右眼死死贴着一根空心的铜管。
地平线尽头,传来了马蹄声和沉重的车轮滚动声。
老鬼猛地站直身子,扯开破锣嗓子朝下面大吼。
“回来了!老大回来了!”
这一嗓子,直接把客栈里所有昏昏欲睡的人全炸醒了。
张大锤提着熟铁棍从墙角翻身跳起,大步冲向客栈正门。
赵铁柱带着几十个伤兵也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