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站起一个人。
他身上的绯色官袍早已变成一缕一缕的破布条,暗红色的布料吸饱了泥水和北狄人的血。
乌纱帽丢了。头发凌乱地散在肩膀上。
右侧脸颊被生铁斧头擦出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渗着黄水。
李长青。
大雍新科探花。
他手里捏着半块带血的青砖。左手背在身后,身形有些摇晃。
李长青跨出阴影,走到三口大铁锅的正前方。
他双脚分开,死死踩在沾满柴灰的泥地上。
王疤瘌看清来人后,紧绷的肩膀立刻放松下来。
他嗤笑了一声。露出满口黄牙。
“我当是谁。原来是京城来的官老爷。”
王疤瘌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柴刀。刀刃上还沾着北狄兵的血迹。
“官老爷,昨晚您杀敌有功。咱们敬您。”
“可现在掌柜的要死了,大伙儿都得活命。”
王疤瘌往前迈了一步。柴刀的刀尖直指李长青的面门。
“您是个读书人。细皮嫩肉的。别挡兄弟们的财路。”
“让开。”
李长青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他看着面前这四个眼底泛着凶光的流民。
李长青心里冷笑。这帮人在战场上能生咬敌人喉管,退下阵来就能为了半袋面杀自己人。
这是大雍边关最赤裸的人性。
但李长青今天偏偏不想退。
他李家祖上的规矩,探花郎的脊梁骨,在这场血战里彻底被接上了。
他慢慢抬起右手。
手里那半块青砖在清晨的冷风中显得极度滑稽。
但他脸上的肌肉没有任何抽动。只有一种被血水洗刷过后的极致病态。
“这是归鸿客栈的粮。”
李长青的声音极其沙哑,喉咙里往外冒着血腥气。
“苏清婉没断气。这客栈的规矩就在。”
王疤瘌吐了一口浓痰在地。
“大清早的给咱们讲大雍律法?”
“你拿一块破砖头,就想拦住四个拿刀的汉子?”
王疤瘌再次逼近一步。距离李长青只剩三步远。
“我数三声。不滚,老子连你这官老爷一起剁了扔进锅里熬汤!”
李长青牵动唇部肌肉,露出沾血的牙齿。
他没有拿大雍律法压人,也没有搬出苏清婉的名字。
李长青背在身后的左手猛地抽了出来。
一个被砸破半边的火油罐子出现在他手里。
刺鼻的火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动作极快,直接将火油罐子举过头顶。
砰!
火油罐子被他自己重重砸碎在额头上。
褐色的火油混着鲜血,顺着他的头发、脸颊、那件破烂的绯色官袍,一路浇透了全身。
王疤瘌愣在原地。四个刺头齐刷刷停住脚步。
李长青把手里的碎瓦片扔在脚边。右手抓起灶台旁边一根还在冒着暗红火星的木柴。
他把带有火星的木柴尖端,直接抵在自己浸透火油的衣领处。
只要手指微微一压,火星碰上火油,他整个人瞬间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球。
“我大雍的探花郎,连北狄重骑的生铁斧子都接了。”
李长青盯着王疤瘌。他眼里的疯狂让这几个见惯了生死的流民感到脚底发凉。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退?”
火星在微风中明灭不定。
“谁敢跨过这个灶台。”
李长青拿着木柴的手指猛然收紧,火星贴近了下巴。
“本官就带着你们,跟这几袋黑面一起烧成灰。”
火星明明灭灭。王疤瘌吞了一口唾沫。他是个混子,混子求财求活命,最怕碰上不要命的疯子。
“你疯了。”王疤瘌往后退了半步,柴刀垂了下去。
瘦高个捂着流血的手,也跟着往后缩。
李长青站在灶台前,身板挺的笔直。火油味呛的人睁不开眼。
破风声响起。
一把斩马刀打着旋飞进后院,刀面重重拍在王疤瘌后背上。
王疤瘌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泥地里,摔了个狗啃屎。
张奎拖着一条血肉模糊的腿,单脚跳着进了院门。
他手里拿着一把顺来的生铁长矛,矛尖直接抵住王疤瘌的后脑勺。
“掌柜的刚倒下,你们就想掘客栈的根。”张奎声音沙哑透风。
后面跟进来的老鬼手里攥着铁蒺藜,顺手一掷,砸在另一个刺头的膝盖上。那人跪倒在地,发出杀猪般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