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从府衙的后堂烧起来的。
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跑啊!”
这一嗓子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带着哭腔,在干燥的空气里炸开。
原本还堵在粮铺门口等着抢米的几千号人,瞬间炸了营。
人潮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也不管东西南北,全朝着唯一的生路——南门涌去。
“我的儿啊!”
一个妇人被人群挤倒,刚想去拉身边的孩子,一只只穿着布鞋、草鞋甚至光着的大脚就踩了过去。
哭喊声被嘈杂的脚步声淹没。
鞋子被踩掉,包袱被扯烂。
有人跌倒了,就再也没爬起来。
碎叶城这条平日里最宽敞的朱雀大街,此刻成了修罗场。
……
回春堂。
这里离主街隔着两条巷子,暂时还没被那股疯狂的人潮彻底淹没。
那几个喽啰互相递了个眼色。
没人去扶地上那个半身不遂的大汉。
他们捏紧手里的木棍和带缺口的砍刀,从左右两侧包抄上来。
步子迈得很轻。
这帮人在街头上混久了,知道什么时候该下死手。
“臭娘们,会点邪术还真把自己当大仙了!”
左边的麻子脸喽啰暴喝一声。
手里的木棍照着沈灵霜的脑袋猛抡下来。
带起一阵破风声。
沈灵霜站在原地。
连半步都没退。
右手三根玉指捏住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左手探入袖筒,抓起一把灰白色的粉末。
手腕翻转。
粉末迎着卷来的热风散开。
冲在最前面的麻子脸猛地吸进一口粉末。
当啷。
木棍掉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麻子脸双手死死捂住眼睛,身子轰然倒地。
眼泪、鼻涕混着黄色的黏液,疯狂从五官里往外涌。
他在地上来回翻滚,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
另外两个喽啰脚底板一软,险些栽倒。
手里的刀怎么也握不住。
两人丢下兵器,转身连滚带爬地逃进了越来越浓的黑烟里。
沈灵霜收回右手。
没去管地上打滚的人。
转身迈进药铺的后院。
后院里,死气沉沉。
几十个断手断脚的汉子躺在草席上。
他们不是陆大海带走的那些精锐,而是这几年来在守城战中残废了、被扔在这个角落等死的“废料”。
刚才前堂的动静,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缺了半边耳朵、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刀疤的老兵,拄着一根烧火棍,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叫吴长,是这群老弱病残的头儿。
“沈神医。”
吴长那破锣嗓子带着一股铁锈味。
“陆大海那个狗日的跑了。”
“咱们这帮废人,他不带,也不杀,是留着给北狄人磨刀的。”
周围的伤兵们沉默着,有的在磨那把早就卷了刃的匕首,有的在往腿上的烂疮上吐唾沫。
“您救过咱们兄弟的命。”
吴长把烧火棍往地上一顿,身板虽然佝偻,但那股子兵味儿还在。
“这城是守不住了。”
“咱们这帮老骨头,拼了最后这口气,护您出城。”
沈灵霜看着这群被大雍抛弃的脊梁。
她没说话,转头看向角落。
那里蹲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丫头,叫青黛。
小丫头死死抱着沈灵霜那个紫檀木的药箱,浑身抖得像是暴风雨里的鹌鹑,眼泪在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沈灵霜的心软了一下。
若是只有自己,死便死了。
但这孩子还小。
“收拾东西。”
沈灵霜做出了决断。
“把最贵重的人参、雪莲、金疮药带上。”
她指了指药架上那些普通常用的草药。
“剩下的,全烧了。”
三个小学徒愣了一下:“师父,这都是救命的药……”
“北狄人也是人,也会受伤。”
沈灵霜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
“留给他们,就是资敌。”
火苗窜上了干燥的药架。
草药燃烧特有的苦涩味,混合着焦糊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后院。
吴长咧嘴笑了,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疤,显得格外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