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了房檐的高度。
城北的永兴粮行门口,早就排起了长龙。
那是碎叶城最大的粮铺。
以往这个时辰,伙计们早就卸下了门板,往外搬那一麻袋一麻袋的精米。
可今天,粮行的大门紧闭着。
“王掌柜!开门呐!”
排在最前面的李老汉拍了拍大门。
他是城里的菜农,每天都得给粮行送一筐新鲜的小青菜。
没人应声。
门缝里传出一股陈旧的灰尘味。
李老汉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里面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他心里咯噔一下,试着推了推。
门没闩。
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大门缓缓向后倒去。
李老汉跌了个跟头,爬起来一瞧,顿时呆在了原地。
柜台倒了,账本撒了一地。
原本堆得高高的粮山不见了,地面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谷壳。
连用来量米的升斗都被砸碎了。
“跑了……”
李老汉嘴里嘀咕着,手掌摸在空荡荡的货架上。
“粮铺掌柜跑了!”
这一嗓子,把外面排队的人全引了进来。
人群涌进铺子,像疯了一样去抠地板缝里的残米。
有人翻开了后院的暗仓。
空了。
连压仓的大石头都被搬走了。
恐慌比瘟疫传得还快。
碎叶城虽然在边关,但平日里有守军坐镇,大伙儿日子过得虽苦,却还有个盼头。
可现在,这些百姓发现,他们赖以生存的铺子成了空壳。
“去官仓!”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找陆大将军要个说法!”
几百号人扔下背篓,朝着城中心的节度使府和官仓跑去。
街道上的摊位被撞翻,那些没来得及收走的干货被人踩成碎渣。
原本维持秩序的巡城校尉一个也没见着。
等百姓冲到官仓大门口时,那里已经围了几千人。
守门的兵丁早就跑光了,只剩下两扇沉重的铁皮大门关着。
几个身体壮硕的屠夫正合力抱着一根粗大的房梁。
“撞!”
沉闷的撞击声每响一下,这些百姓的心就跳一下。
那是他们活下去的最后希望。
官仓的铁皮门被撞歪了。
原本结实的门轴被硬生生顶弯,随着轰的一声巨响,门板倒在地上,激起半丈高的尘土。
几千个眼睛发绿的百姓像潮水一样涌了进去。
可冲在最前面的人却突然停住了。
后面的人收不住脚,把前排的人推倒在地,骂骂咧咧地往前钻。
等看清了里面的情形,几千号人全都哑了火。
宽敞的官仓里,没有想象中满仓满囤的军粮。
只有正中央堆着一小撮发霉的陈米。
米已经发黑了,散发着一股子腐烂的味道。
在那堆陈米最上方,插着一张白晃晃的纸。
纸上写着几个血红的大字。
这几个字写得笔画凌乱,却透着一股子阴损的劲头。
“留给刁民。”
一个识字的老秀才念出了这几个字,当场气得吐出一口老血。
“陆大海……”
老秀才颤抖着手,指着那堆霉米。
“他这是要把咱们全城的人都坑死啊!”
绝望瞬间转化成了暴怒。
原本还顾忌王法的人民,此刻眼睛里只剩下火。
“抢啊!”
没粮了,钱也没用了。
这群人冲出了官仓,开始攻击沿街的那些大宅子。
既然当兵的跑了,官跑了,那这些有钱人就是罪魁祸首。
一家经营绸缎的商铺被点着了火。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有人闯进民宅,抢走刚出锅的一锅汤。
碎叶城瞬间成了一个巨大的、漏风的漏斗。
所有积攒了五年的秩序和礼法,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哭喊声从巷子里传出来。
几个地痞手里拎着烧火棍,正围着一个满头大汗的产婆。
那是真正的地狱。
陆大海跑的时候,不仅带走了粮,还带走了碎叶城的魂。
火舌舔舐着木制的阁楼。
这种黑烟在白日里格外显眼,像是给北方的敌人打的信号。
……
城南,回春堂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