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出来的不是黑土,是一堆灰扑扑、泛着白霜的烂泥。
那味道不好闻。
带着一股子厕所边上特有的尿骚味和苦涩气。
这就是所谓的“硝土”。
往常这时候,这些土都是被流民挖出来,沤在坑里当肥料,或者用来鞣制皮毛的下脚料。
几十口大缸一字排开。
底下架着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木梁,火烧得正旺。
水开了。
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王师爷手里拿着块帕子捂着鼻子,站得老远。
他那双甚至舍不得踩泥地的官靴,这会儿正垫在一块青石板上。
“大人,这苏掌柜是不是疯了?”
王师爷侧过身,对着坐在太师椅上的李长青嘀咕。
“这一大早把那一千号人折腾起来,不去修墙,不去挖沟,就在这儿煮土?”
李长青手里捧着那本翻烂了的圣贤书。
李长青哼了一声。
“大概是存粮见底了,想弄点观音土给那帮丘八填肚子。只要吃不死人,随她折腾。”
大缸旁边。
苏清婉她把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和小麦色脸庞不太一样的、稍微白皙些的小臂。
“老陈,炭粉。”
苏清婉喊了一声。
老陈一瘸一拐地跑过来。
手里拎着两大袋子刚砸碎的木炭灰。
“掌柜的,真往里倒啊?这一锅水可是咱们从井里好不容易打上来的。”
老陈看着那翻滚的热水,心疼。
在这戈壁滩上,水就是命。
“倒。”
苏清婉只有一个字。
哗啦。
黑色的炭粉倒进了浑浊的泥水里。
原本就灰扑扑的水,瞬间变成了墨汁一样的颜色。
周围围观的士兵发出一阵唏嘘。
有人开始小声骂娘。
“这他娘的能吃?给猪,猪都不喝。”
“就是,本来以为今天能吃顿稠的,结果给咱们喝泥汤子?”
不满的情绪在人堆里发酵。
君无邪站在苏清婉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说话。
只是把那是那把陌刀往地上一顿。
铛。
一声闷响。
地面跟着颤了一下。
刚才还嗡嗡乱叫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没人敢在这个独臂煞星面前炸刺。
苏清婉没理会那些动静。
她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棍,在缸里慢慢搅动。
那动作很稳。
不急不躁。
像是在熬一锅百年的老汤。
“鲁大石。”
苏清婉停下动作。
“把那几层细麻布架上去。”
鲁大石带着李二牛,抬着几个木架子走了过来。
架子上绷着层层叠叠的麻布。
那是客栈里原本用来做床单的存货,现在全被剪了。
黑色的泥水被舀起来,倒在麻布上。
滋啦。
水流过麻布。
炭粉、泥沙、杂质,全被留在了上面。
流到下面木桶里的水,变了。
不再是黑色,也不是灰色。
而是清亮的。
虽然还带着点淡淡的黄,但在阳光下看着透亮。
王师爷伸长了脖子。
他那双小眼睛瞪圆了。
“这……这水怎么变清了?”
“接着煮。”
苏清婉指了指那桶滤出来的水。
“倒进那个扁口的铁锅里,大火收汁。”
火更大了。
松木油脂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在大院里回荡。
蒸汽腾空而起。
白茫茫的一片,把苏清婉的身影罩在里面,看着有些模糊。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升到了头顶。
锅里的水越来越少。
大半缸水,熬到现在,只剩下锅底那一层。
那股子尿骚味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是海风,又像是那腊梅枝头刚化开的雪水
“出货了。”
苏清婉把火撤了。
她拿着个小铲子,在锅底轻轻刮了一下。
呲啦。
那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连李长青都不自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