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扯碎了撒下来,但还没落地,就被天井里冲天而起的热浪给顶了回去。
那个用来烧烤的巨大铁架子已经被挪开,换成了一堆足有两丈高的篝火。
干牛粪混着油脂最足的松木,火苗子窜起三丈高,把四面的土墙映得通红。
一千五百号人。
没有桌椅,没有尊卑。
大家就围着那个火塘,密密麻麻地坐了一地。
手里捧着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是从张老头那个土高炉里蒸馏出来的劣质烧刀子。
度数高,辣嗓子,一口下去能从喉咙烧到胃。
“干!”
大头举起那个还没怎么洗干净的铜盆——他嫌碗太小,直接用盆喝。
咣当。
几百只碗撞在一起,酒液洒出来,落在火里,滋啦一声腾起蓝色的火苗。
没人说话。
只有吞咽酒水的声音,还有火把爆裂的脆响。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倒透着股子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庆幸。
张奎坐在人群正中间,手里拿着两根不知从哪拆下来的桌子腿。
他也没说话,只是拿着木棍在地上敲了一下。
咚。
这一声闷响,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咚、咚、咚。
节奏很慢,很沉,带着一种苍凉的调子。
周围几个老兵听出了门道,放下酒碗,手掌拍着膝盖,跟上了这个节奏。
“岂曰无衣?”
张奎开了口。
嗓音沙哑,破锣一样,调子都跑到姥姥家去了,但在这种风雪夜里,却有着一种要把天灵盖掀翻的穿透力。
“与子同袍!”
那是几百个嗓子同时吼出来的声音。
原本缩在角落里的流民吓了一跳,随后被这股声浪裹挟进去。
这是大雍边军的战歌,也是死人唱给活人听的祭文。
“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外头的风雪声。
那些曾经拿着枪指着对方的人,此刻肩膀挨着肩膀,脖子上暴着青筋,对着那团火嘶吼。
没人指挥。
也没人讲究什么音准。
大家只是把这几天积压在胸口的那股子怕、那股子恨,还有那点活下来的侥幸,全随着这嗓子嚎了出来。
李长青正缩着脖子跟王师爷凑在一起。
李长青盯着那漫天的雪沫子,眼眶子发红。往年这会儿,他该是在京城的老宅里,坐在暖融融的炭火盆旁。
他娘会亲自下厨,给他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酒酿圆子,还要在里头多搁两勺自家腌的桂花蜜。
“大人,喝口暖暖身子。”王师爷把自己那半碗舍不得喝的酒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看出了李长青的心思,难得没念叨这酒有多贵,“老夫人福大命大,肯定在京城盼着大人回銮。咱们现如今虽然落魄,但好歹命保住了。”
李长青嗓子眼儿发硬,手颤抖着接过那只粗瓷碗。他仰头灌了一口,被那股子辛辣味儿呛得直咳嗽。
以前在家里,他连闻都嫌弃这劣酒,如今这烧心烂肺的玩意儿顺着嗓子下去,竟也勉强压住了他那股钻心的想家劲儿。
······
苏清婉坐在二楼的栏杆上,手里也端着半碗酒。
底下的吼声震天响,木地板被这股劲头带得发颤。
她没跟着吼,只是盯着那堆要把天烧穿的篝火,随后把那碗酒慢慢倒在栏杆外的地上。
敬这乱世。
敬这帮还能喘气的烂命。
君无邪走到她身后,空荡荡的左袖被大风扯得笔直。
他没去管底下那帮吼破了音的汉子,目光只落在苏清婉手里的碗上。
“这酒是拿废粮酿的,喝多了头疼。”
君无邪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苏清婉回过头,正对上他那张冷硬的脸。
君无邪把碗接过去,随手搁在木护栏上,从怀里掏出个浸了油烟味的纸包。
“拿着。床弩的废料改的,以后防身用。”
苏清婉接过来,油纸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拆开,里面是一个极其精巧的金属护腕。这东西只有巴掌宽,通体暗灰色,排列着极其微小的机括。
“袖弩。”
君无邪指着上面的一个小卡槽,“我拆了那三架坏掉的重弩,选了里面韧性最好的几根龙筋。又磨了床弩的扳机,改小了装在里面。”
他没等苏清婉说话,直接半跪下来,单手扣住她的左手腕。金属扣合的声音清脆,严丝合缝。
“这里有个暗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