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口吐白沫,四蹄抽搐,最后一声嘶鸣也没发出来就断了气。刘雄从马背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往城门口跑。
他没敢走正门。这会儿正门肯定有他的兵,要是让手底下人看见主将这副丢盔弃甲的德行,他以后在碎叶城就别想抬头。
刘雄顺着城墙根下的排水渠,像只过街老鼠一样钻进了城。
守备将军府。
后院的角门虚掩着。刘雄撞开门,踉踉跄跄地冲进大堂。
堂里烧着极旺的炭火,地龙滚热,把外头的严寒隔绝得干干净净。正中间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坐着个铁塔般的汉子。
碎叶城守将,陆大海。
这人光着膀子,身上那层黑毛密得像头熊。手里拿着把寸许长的小银刀,正在片一只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腿。
刀很利,轻轻一划,带血的羊肉片就落进盘子里。陆大海也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抓起来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满嘴都是油。
“大哥……大哥救我!”
刘雄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脆响。他浑身都在抖,那是冻的,也是吓的。身上那件明光铠早就跑丢了护心镜,里头的棉衣被汗水湿透,这会儿粘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陆大海嚼肉的动作没停。
他抬起那双眼,在刘雄身上扫了一圈。
“你是去剿匪,还是去讨饭?”陆大海的声音浑厚,带着股子胸腔共鸣的嗡嗡声,“一千步卒,三百黑狼卫,就剩你一个光杆回来?”
刘雄往前爬了几步,抓住陆大海的椅子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们有连发的重弩!还有个只有一只手的杀神,拿着把百斤重的大刀,一刀就把我的黑狼卫统领给腰斩了!”
刘雄想起那个画面,胃里还在抽搐。
“那根本不是人打的仗……火墙烧起来有两丈高,我的兄弟全在那火里打滚……”
陆大海放下手里的羊腿。
他在那张虎皮上擦了擦手上的油。
“连发重弩?”陆大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确定看清楚了?”
“看清了!绝对是大雍工部都没有的新玩意儿!”刘雄急着推卸责任,“大哥,这事儿不怪我无能,是这帮反贼藏得太深啊!而且……”
刘雄咽了口唾沫,神色更加惊恐。
“那个新科探花李长青,没死。”
陆大海拿刀的手顿在半空。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炭盆里的火星子毕剥响了一声。
陆大海慢慢转过头,那双阴鸷的眼睛盯着刘雄。
“那个监军御史?”
“就是他!”刘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小子不知道吃了什么药,竟然跟那帮反贼混在一起。他拿着个大铁皮筒子,站在墙头上喊话,把咱们倒卖军粮、私扣棉衣的事儿全抖搂出来了!”
刘雄越说越急,“大哥,他还说写了折子,要把咱们告到京城去!那帮大头兵听了他的蛊惑,全反水了!拿着枪指着我啊!”
陆大海没说话。
他重新拿起那把小银刀,在羊腿上最嫩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李长青。
这个名字在陆大海心里,比那三百黑狼卫全军覆没还要重。
兵死了可以再招,钱没了可以再捞。但这个顶着“钦差大臣”帽子的书生要是活着,那他在碎叶城这么多年的经营,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只要一纸折子递上去。
不管是真的假的,只要京城那边起了疑心,派个巡查组下来。
那就是抄家,灭族。
“他看见咱们那架卖给北狄人的床弩了?”陆大海突然问了一句。
“看见了!他还拿着喇叭喊的!”刘雄忙不迭地点头,“他还说要诛咱们九族!”
陆大海叹了口气。
他把切下来的一片肉放进嘴里,细细嚼着。
“老弟啊。”
陆大海咽下那口带血的肉,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惋惜的神色。
“既然他都看见了,也喊出来了。”
陆大海站起身。那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把跪在地上的刘雄完全罩住。
“那你就不能活了。”
刘雄愣住了。
他张着大嘴,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大、大哥……你说啥?”
寒光一闪。
没有任何征兆。
陆大海手里那把刚刚还在切羊肉的小银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
快得让人看不清。
噗嗤。
一股热血从刘雄的脖子上喷了出来,溅在旁边那个烧得正旺的炭盆